林野冷笑了一声，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

“你把弱肉强食说得这么冠冕堂皇。那些因为你破产跳楼的人，那些因为你缩减安全间距而被烧死的保安，在你的眼里，就只是一堆‘阵痛’的数据吗？”

“林野，你看问题的格局，太窄了。”

祁东来叹了口气，他在一块干净的礁石旁停下，看着海浪一下一下地拍打着岸边。

“你只看到了几个人破产，几个人伤亡。那你有没有看过，我做的这些产业基金，这五年来，给临港市带来了多少就业？”

祁东来转过身，那双镜片后的眼睛里，透出一种近乎神圣的诚恳。

“你知道我旗下的那些物流园、自动化仓储、还有配套的冷链运输车队，直接雇佣了多少人吗？”

“三万两千人。”

祁东来报出了一个极其精准的数字。

“如果算上间接带动的外围服务业、餐饮、汽修。我这五年来，给临港市创造了整整五万个饭碗。”

祁东来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林野。

“五万个家庭，十五万张嘴！他们每天按时拿到工资，他们有钱供孩子上学，有钱给老人看病，不用像我当年那样在码头上扛大包累得吐血！”

他说话非常诚恳，没有任何夸大的成分。那语气里的真诚，甚至连林野这个老刑警，都挑不出一丝虚伪的毛病。

“陈凯破产了，但他手底下的那些装卸工，只要愿意学技术的，全都被我的新园区接收了，工资翻了一倍。那些不愿意学的，我也按高于劳动法的标准发了遣散费。”

祁东来摊开双手，海风灌进他的旧夹克里，让他看起来有些单薄，却又无比高大。

“林局，这就是资本的慈悲。”

“我毁了一百个陈凯那样的低效小老板，但我养活了五万个底层的家庭。我让这座城市的经济血管，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流起来。”

死寂。

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林野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这是两小时的谈话里，最让林野感到毛骨悚然的一刻。

反派的说服力越强，那种深层次的压迫感就越重。

祁东来不是疯子，他也不是那种单纯为了满足私欲而敛财的变态。他有着一套极其严密、甚至在某种程度上符合历史发展规律的信仰。

他坚信自己是临港市的救世主。他坚信他所做的一切“合法之恶”，都是为了这座城市更好的明天。

这种逻辑上的无懈可击，让林野在这个瞬间，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如果今天站在这里的不是他林野，而是任何一个市里的主政官员，听到这番话，都会毫不犹豫地跟祁东来握手，甚至给他颁发一个荣誉市民的奖章！

“你很会算账。”

林野沉默了很久，终于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呼啸的海风中，却透着一股穿透灵魂的坚硬。

“你算的经济账，非常完美。五万个饭碗，2.3 倍的吞吐量。”

林野直视着祁东来的眼睛，那双熬得通红、看尽了人间悲欢的警察的眼睛。

“可是祁东来，你唯独算漏了一笔账。”

“什么账？”祁东来微微眯起眼睛。

“人命的账。”

林野一步一步地走到祁东来面前，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在一起。

“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必然的阵痛’。那些被你当成阵痛抹掉的人，他们也是人！他们不是你用来换取吞吐量的筹码！”

林野咬着牙，字字如铁。

“你觉得你养活了五万人，你就是救世主了？你就可以高高在上地修改规矩，决定谁生谁死了？”

“我告诉你，法律存在的意义，不是为了让经济跑得最快！”

林野伸出手，在自己的胸口重重地捶了两下，那是警徽所在的位置。

“法律存在的意义，是为了保证这个社会跑得最慢的那个人，也不会被人随便踩死！”

“你用假数据改规矩，你让海关大门洞开，你让毒品、走私货畅通无阻。你以为你赚来的是繁荣？你那是在往这座城市的骨髓里打毒药！”

林野死死地盯着祁东来，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退缩。反派的逻辑再无懈可击，也压不垮一个真正信仰公平的执法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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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管你创造了多少GDP，我不管你养活了多少人。”

“只要你犯了法，只要你践踏了别人的命，我林野，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一定会把你铐回市局的审讯室！”

两人就这样在海风中对视着。

祁东来看着林野那双毫不屈服的眼睛，足足看了半分钟。

慢慢地，他脸上的诚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遗憾，甚至带着一丝孤独的悲哀。

他本来以为，经过这两个小时的交锋，他能让这个聪明的警察明白资本的真谛，明白他们其实是可以共存的。

但他错了。

林野的骨头，比他想象的还要硬。

“时间差不多了。”

祁东来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价值连城的百达翡丽。那是他身上唯一一件值钱的东西，在这个穿着旧夹克的男人手腕上，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两个小时，到了。”

祁东来转过身，继续顺着石板路往前走。

林野默默地跟在他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