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的脚步声在生满铁锈的楼梯上重重地砸着，发出空洞而刺耳的回音。
“林局长，留步。”
身后，祁东来的声音穿透了呼啸的海风，稳稳地传了过来。没有被拒绝交易后的气急败坏，也没有任何语调上的起伏。
林野停在楼梯的拐角处，手扶着冰凉的铁栏杆，没有回头。
“该说的我都说清楚了。”林野冷冷地甩出一句。
“我知道。”祁东来把那个装满筹码的录音带随手揣回了旧夹克的口袋里，慢慢地顺着楼梯走下来，停在林野身后两个台阶的地方。
“既然林副局长不喜欢做买卖，那咱们今天就不谈案子。”
祁东来看着远处灰蓝色的海面，语气温和得像是一个在异乡漂泊多年、刚刚回到故土的老人。
“不谈裴嘉宁，不谈那笔投资，也不谈谁是老鬼。”
祁东来往前走了一步，越过林野，自顾自地顺着楼梯往下走。
“从这儿，往东走到你常坐的那条长椅，大概八百米。陪我走走吧。两个小时，咱们只聊聊这座港口，聊聊这座城市。两个小时后，你回你的市局，我回我的地沟。行吗？”
林野站在原处，盯着祁东来那个穿着破旧夹克的背影。
他是个老刑警，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拔枪，什么时候该倾听。面对一个把两百三十亿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终极对手，了解他的内心逻辑，比拿到一份口供更重要。
林野松开栏杆，大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观景台，踏上了那条长满荒草的海岸石板路。
深秋的阳光斜斜地打在海面上，泛起一层碎金般的光芒。海风带着浓重的咸腥味，一阵阵地往人领口里灌。
祁东来走得很慢。他一边走，一边看着左手边那些早就废弃的旧码头、生锈的龙门吊，还有那些长满了海蛎子的水泥防波堤。
“我年轻的时候，就在这下面扛过大包。”
祁东来突然开口了，他指着远处一个半截泡在水里的水泥墩子。
“那时候一天扛两百袋尿素，肩膀上的皮磨破了，汗水流进去，疼得像千万根针在扎。一个月干下来，累得直吐血，拿到手的钱却连给家里老人看病都不够。”
祁东来转过头，看着林野，嘴角带着一丝苦笑。
“林局，你抓了二十年贼，你肯定觉得，穷生恶，所以你同情底层。但我告诉你，底层的苦，不是因为他们不够努力，是因为那个时候的临港，是个死气沉沉的烂泥潭。”
林野走在旁边，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
“所以你觉得，你现在有钱了，你就能跳出泥潭，去当那个定规矩的人？”
“不是我定规矩，是时代需要有人来打破旧规矩。”
祁东来停下脚步，转过身，指着八百米外那片连绵不绝、塔吊林立、一派繁荣景象的新港区。
“五年前，临港市的港口吞吐量是一千一百万标箱。在全国沿海城市里，连前十都排不进去。”
祁东来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吐得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强大的自信和不容置疑的底气。
“那时候的港口是什么样子？船在锚地要排队等三天才能靠泊。集装箱卸下来，在那种像陈凯他们搞的露天堆场里风吹日晒。效率低得令人发指，外商的货宁可多花运费，也要绕道去隔壁省的港口。”
祁东来看着林野。
“林局，你知道这五年，临港市现在的吞吐量是多少吗？”
林野没有回答，但他心里清楚那个数字。
祁东来伸出两根手指，在林野面前晃了晃。
“两千五百三十万标箱。”
“涨了整整 2.3 倍。”
祁东来放下手，迎着海风，帮林野把这笔账算得清清楚楚。
“这 2.3 倍的增量是哪里来的？是我做的产业基金，大笔大笔砸钱砸出来的！”
他指着远处的自动化码头，声音里透着一股无法掩饰的骄傲。
“我引进了全亚洲最先进的自动化桥吊系统，我建了占地三千亩的恒温冷链保税仓。现在的临港，一艘十万吨级的货轮靠港，四个小时就能完成装卸，直接装上高铁和重卡，发往全国！”
林野皱起眉头，眼神锐利地反击。
“你砸钱建新港，没人说你不对。但你用资本操纵行业标准，把那些跟不上你节奏的中小企业活活逼死，你这是在吃人！”
“吃人？”
祁东来笑了。他摇了摇头，看林野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天真的理想主义者。
“林局，你所谓的吃人，在经济学里，叫作‘产业升级的必然阵痛’。”
祁东来继续往前走，步伐稳健。
“你同情陈凯那些老物流园，你觉得他们可怜。可是你知不知道，如果继续留着他们那些占着好地段、效率却低得像蜗牛一样的破厂房，临港市的外贸经济就要被活活拖死？”
他转过头，目光深邃。
“政府想拆他们，想整合，但政府怕担骂名，怕老百姓闹事，怕出群体性事件。所以这烂摊子一拖就是十年。”
小主，
祁东来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替政府做了这个恶人。”
“我用我的产业基金，合法地收购他们，兼并他们。他们破产了，是，他们是很痛苦。但他们腾出来的地方，建起了最高效的流转中心。”
两人的对话，没有一句提到裴嘉宁，没有一句提到那个跳楼的副局长，甚至连案子的边缘都没有碰到。
祁东来谈的，全都是宏大的经济、港口的吞吐、产业的更迭。
但就是这种高维度的对话，却让林野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抑。
因为祁东来的逻辑，几乎是无懈可击的。他没有像个流氓一样去狡辩自己的罪行，他直接用这五年临港市实打实的经济腾飞，来给自己的行为做出了最完美的背书。
“好一个替政府做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