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吸饱了墨汁的海绵，沉甸甸地压在临港市的上空。

滨海公路上，那辆挂着市局牌照的警车开得并不快。车窗降下了一半，冰冷的海风夹杂着秋夜的寒气，呼呼地灌进驾驶室，吹得林野的头发有些凌乱。

他双手稳稳地把着方向盘，深邃的目光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一小段柏油路面。

脑海里，像是在放电影一样，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刚才在老观景台上的那一幕。

祁东来的那些长篇大论，那些关于两百三十亿、关于五万个饭碗、关于“规则是一张桌子”的狂妄宣言，林野通通都过滤掉了。

他的注意力，死死地定格在那个瞬间。

也就是当他说出“桌子底下站着的那些人，是不是也算人”的时候。

那半秒钟。

祁东来那张永远温文尔雅、永远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施舍感、仿佛把全天下都算计在内的脸，出现了半秒钟的僵硬。

“半秒……”

林野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摸出了一根烟，咬在嘴里，“啪”地一声点燃。

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让他的大脑变得更加清醒。

一个能在海外蛰伏五年、把两百三十亿资金玩得滴水不漏的金融巨鳄，一个能在十九岁就知道用《刑法》给自己画安全圈的天才罪犯。

他为什么会僵住？

是因为内疚吗？是因为想起了陈凯和周德海的惨状，良心发现了？

不可能。祁东来的良心早就在十四年前，那个高利贷砸碎他家玻璃的晚上，喂了狗了。

那他为什么会失态？

林野夹着烟的手搭在车窗边缘，烟灰在风中迅速飘散。他半眯着眼睛，老刑警那种像手术刀一样精准的直觉，开始一层一层地剖开祁东来的大脑皮层。

“他在心虚。”

林野在空荡荡的车厢里，低声喃喃自语。

“但他不是对桌子底下的人心虚。他是对我心虚。”

林野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道刺眼的闪电。

他终于抓住了那根隐藏在祁东来所有疯狂行为背后的，最细、最脆弱的神经！

祁东来今天来见他，表面上是来示威的，是来拿录音带做交易的。

但实际上呢？

祁东来是在求证。

他费了这么大的周折，回到这座城市，定下这些吃人的规矩，甚至故意留下那些蛛丝马迹让林野去查。

他在潜意识里，一直在等待这场会面！

“吱——！”

林野猛地一踩刹车，警车在路边停了下来，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擦出一道黑色的印记。

他狠狠地吸了一口烟，眼神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我明白了。”

林野盯着方向盘，嘴角勾起一抹看透一切的冷笑。

“你不是神仙，祁东来。你只是一个没长大的、还在四处讨要糖果的可怜虫。”

半个小时后。

警车开进了市局大院。

林野推门走进试点办的办公室。屋里灯火通明，老周和小刘正埋头在一堆市里的红头文件里，缪敏也坐在旁边，揉着发酸的太阳穴。

听到门响，三人同时抬起头。

“林局，你可算回来了！”老周扔下手里的文件，快步迎了上来，“家里事办妥了？省厅那边怎么说，那笔钱到底能不能查？”

“家里没事，省厅也没去。”

林野脱下夹克，随手挂在衣架上，大步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凉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没去？那你刚才……”老周愣住了。

“我去见祁东来了。”林野转过身，抹了一把嘴边的水渍，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晚上吃了碗炸酱面。

“什么？！”

办公室里的三个人几乎是同时蹦了起来。

缪敏三两步走到林野面前，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林野，你疯了？你一个人去见他？他没对你怎么样吧？”

“他能对我怎么样，讲了两个小时的经济学大课而已。”

林野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示意大家都坐。

“都别激动。我今天去见他，不是去拼命的。我是去给他号脉的。”

林野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这三个最信任的战友。

“老周，小刘，缪敏。这几天，咱们被他那两百三十亿，被他改的十一项标准，被他那个什么造福五万人的狗屁逻辑，压得喘不过气来。”

“咱们一直觉得，他是一个不可战胜的资本怪物。”

林野身子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但我今天，摸到他的底了。”

“摸到什么了？”缪敏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他提出什么条件了？”

“他拿了一盘五年前跟那个市里‘老鬼’的通话录音，想换裴嘉宁出来，还要我出具证明，承认他那笔投资合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