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复盘

临港市局,试点办的大会议室。

头顶的白炽灯散发着惨白的光,空气净化器在角落里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却怎么也抽不干屋子里那股浓得呛人的烟味。

桌子上堆满了吃剩的盒饭、空掉的矿泉水瓶,还有一摞摞小山一样的案卷。

林野站在最前方的白板前。

这间屋子里,此刻坐着三十多个人。除了老周、小刘这些跟着他一路查过来的老班底,还有省厅经侦总队调来的精锐,以及海关缉私局的几个老侦查员。缪敏披着那件深卡其色的风衣,坐在第一排的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浓茶,静静地看着他。

这是行动前最后的一次全体碰头会。

在确定了把“临港一号泊位”作为最终的突破口之后,林野没有立刻下达出发的命令。

他看着底下这三十多双熬得通红、透着疲惫却又强撑着杀气的眼睛。他知道,在去硬碰祁东来那张百分之六十二的物流大网之前,他必须把这帮兄弟脑子里的那根弦,彻底捋顺。

因为他们这次要对付的,不再是拿刀拿枪的流氓,而是这个时代进化到了顶端的怪物。

林野拿起黑色的记号笔,转过身。

他在白板的左边,写下了两个字:红潮。 在中间,写下了:海图。 在右边,写下了:新岸。

三个名字。 代表了临港市这十年来,警方打过的三场最惨烈的硬仗,也代表了三卷十年的所有敌人。

“兄弟们,把手里的案卷先放一放。”

林野把记号笔扔在白板槽里,双手撑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场。

“距离天黑还有几个小时。今天晚上,咱们要去摸一号泊位,去碰祁东来的逆鳞。在出发前,我要占用大家两个小时的时间,咱们做个复盘。”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这位干了二十年的老刑警。

“老周。”林野看向坐在第一排,正揉着太阳穴的老周,“你还记不记得,十年前咱们打‘红潮’走私案的时候,是个什么打法?”

老周愣了一下,放下手,咧了咧干裂的嘴唇。

“怎么不记得。那时候多简单啊。”老周苦笑了一声,“红潮那帮人就是一帮水匪。他们半夜开着大飞在公海上接货,拉的都是水货电器、冻肉。咱们怎么打?穿上防弹衣,拿着微冲,在码头的芦苇荡里趴上三天三夜。只要他们敢靠岸卸货,咱们冲上去,人赃并获。谁敢拔刀,咱们就拔枪。”

老周摇了摇头,似乎在怀念那个黑白分明、简单粗暴的年代。

“那时候抓贼,拼的是谁的枪法准,谁的胆子大。虽然危险,但打得痛快。”

林野点了点头,伸手在“红潮”两个字下面,写了两个字:卖货。

“对。十年前的犯罪,就是这么原始。他们干的是走私,卖的是非法的实物。”

林野转过身,指着白板。

“他们靠暴力抢地盘,靠走私赚差价。这种犯罪虽然凶残,但很好抓。因为货是实实在在的,船也是实实在在的。咱们只要盯住港口,盯住那些走私货的流向,就能把他们一网打尽。”

接着,林野的马克笔移到了中间那个名字上。

“后来,红潮被打掉了。临港市消停了几年。可是没过多久,‘海图’出来了。”

林野看着台下经侦总队的几个老警察。

“海图案,咱们抓了二百多号人。可是你们回想一下,海图的老大,是怎么跟咱们打交道的?”

一个经侦的老刑警叹了口气,接过话茬:“海图比红潮聪明多了。他们不自己拿刀抢地盘了。他们雇了一帮律师,搞了一堆空壳公司。他们把非法的走私,包装成了合法的代工和虚假贸易。”

老刑警拍了拍桌子上的一摞案卷。

“那时候,咱们去搜查海图的办公室,搜出来的不是走私货,是整整两皮卡的合同和对赌协议!他们利用当时外贸政策的漏洞,搞‘高买低卖’,搞地下钱庄洗钱。咱们抓人的时候,人家西装革履地坐在办公室里喝咖啡,告诉咱们:这都是商业纠纷,你们警察不懂经济。”

林野在“海图”下面,写下了四个字:卖协议。

“没错。这就是犯罪的第一次进化。”

林野的声音变得低沉。

“他们不再用刀枪对抗法律,他们开始研究法律。他们利用合同的漏洞,利用商业规则的灰色地带,把犯罪的风险切割、转移。当年,为了查清海图那些错综复杂的资金流,咱们市局经侦大队几十号人,硬生生地查了三个月的账,眼睛都熬瞎了,才勉强把他们的证据链闭环。”

说到这,林野停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看向白板最右边,那个代表着今天这个终极怪物的名字:新岸。

“如果说红潮是水匪,海图是奸商。”

林野的手指重重地敲在“新岸”这两个字上,发出的声音像是一记闷雷。

“那新岸和祁东来,就是爬到云端上的吸血鬼。”

林野转过头,眼神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悲哀和无力。这是他办案二十年来,第一次在兄弟们面前展露出这种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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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他连协议都不卖了。”

“他直接买断了省里的十一项行业标准。他给大学捐实验楼,他给政府捐两百三十亿的重点工程。他把全省百分之六十二的物流节点控制在手里。”

林野在“新岸”下面,写下了让人脊背发凉的四个大字:卖规矩。

“他不用去钻法律的空子了。因为他自己,就是那个定规矩的人!”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感觉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闷得喘不过气来。

这三卷十年的梳理,把这条犯罪进化的血淋淋的轨迹,清清楚楚地展现在了每一个警察的面前。

从卖货,到卖协议,再到卖规矩。

每一次进化,反派的手段都变得更加隐蔽,更加合法,也更加致命。

林野走到讲台前,双手扶着边缘,看着台下的这群兄弟。

他终于抛出了这个主题核心章里,最沉重、也最让人绝望的一个结论。

“兄弟们。”

林野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们这一行的进化,永远比对手慢一代。”

这句话一出来,底下的警察们纷纷抬起头,眼神里有错愕,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现实狠狠击中后的沉默。

“为什么慢?是我们不够拼命吗?是我们不够聪明吗?”

林野摇了摇头,自己给出了答案。

“不是。”

“因为我们是被动的——”

林野咬着牙,一字一顿,把警察这个职业最无奈的宿命扒了开来。

“他们做完了,我们才知道那叫犯罪。”

老周低下头,默默地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却没有点,只是在手里死死地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