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正和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非常自然，甚至还带着点嫌弃林野啰嗦的意味。

“老毛病了。年轻时候抽烟抽得太凶，落下的气管炎。这几天秋风一吹，嗓子眼就发干，不碍事。”

老头子说着，又拿起筷子，若无其事地夹了一筷子青菜。

“你们干警察的，就是疑神疑鬼。我这身子骨硬朗着呢，上个月还在省厅的老干部运动会上拿了门球第三名。”

林野看着鲍正和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

“那就好。您可得保重身体，等我忙完这阵子，带几瓶好酒去省城看您。”

“行了，别给我画饼了。”

鲍正和笑了笑，夹了一块瘦肉放在知止的碗里。

“你现在是市局副局长，肩上的挑子重。我听人说，你最近在办一个案子，牵扯面挺广？”老头子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

林野的手微微一顿。

他知道，鲍正和虽然退了，但在省里的消息网比谁都灵通。祁东来修改十一个标准的事儿闹得满城风雨，老局长不可能没听说。

“是。挺难啃的一块骨头。”林野没有多说，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句。

鲍正和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继续低头吃饭。

一顿饭吃得很温馨，大部分时间都是鲍正和在听夏然说家里的琐事，听知止说学校里的趣闻。他吃得不多，半碗米饭都没吃完，就放下了筷子。

期间，他又低声咳了两次。

每一次，他都把头转到一边，用那块手帕死死地捂着嘴。

林野敏锐地注意到，老领导拿筷子的手，在微微地发抖。那不是因为激动，那是一种身体机能衰退后，不受控制的虚弱。

林野的心里，突然升起了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这种预感没有任何逻辑支撑，但就像是一片看不见的阴霾，悄无声息地笼罩在这个温暖的小屋里。

极不动声色的死亡预告，往往就藏在这些最寻常的生活细节里。

吃完饭，时针已经指到了晚上八点。

鲍正和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双手撑着膝盖，慢慢地站了起来。

“行了，饭也蹭了，人也看了。我得走了，省局派的车还在楼下等着呢。”

“这么晚了，您不在家里住一宿？”夏然赶紧挽留，“客房我都给您收拾出来了，被子都是新换的。”

“不住了不住了。我认床，换个地方睡不着。”

鲍正和摆摆手，拿起挂在衣帽架上的中山装外套。

知止跑过来，一把抱住鲍正和的腿：“鲍爷爷，你下次什么时候再来陪我玩呀？”

鲍正和低下头，看着这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脸上的皱纹全都笑成了一朵花。

“来，爷爷抱抱。”

老头子弯下腰，双手穿过知止的腋下，想像以前那样把小丫头高高地举过头顶。

“起！”

鲍正和低喝了一声，双臂用力。

可是。

他的身子只是微微晃了一下，知止的双脚甚至都没有离开地面。

老头子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试着再次发力，但那双曾经能在歹徒手里空手夺白刃的粗糙大手，此刻却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连一个六岁的小女孩都举不起来了。

林野站在一旁，心口猛地一酸，赶紧上前一步，想搭把手。

鲍正和却松开了手。

他站在原地，微微喘着气，看着仰着脸看着自己的知止。

老人突然自嘲地笑了。

那笑容里，有着对岁月无情的无奈，也有着一种说不出的释然。

他轻轻地拍了拍知止的脑袋，像是掩饰尴尬，又像是一句再自然不过的感慨。

“这小子沉了，我抱不动了。”

这句话一出来。

林野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老读者看到这里，心里绝对会狠狠地紧一下。

当年那个在市局大院里，一嗓子能吼得所有刑警都不敢出大气的铁腕局长。那个在林野最低谷的时候，拍着桌子保下他的老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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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老了。

老到连抱起一个孩子的力气都没有了。

“老局长……”林野喉咙发紧。

“行了，送我下楼吧。”

鲍正和穿上外套，拍了拍林野的肩膀，转头对夏然说：“然然，菜做得很香。你带孩子在屋里吧，外面风大，让林野送我就行。”

楼道里很安静，感应灯发出昏黄的光。

林野落后半步，跟在鲍正和的身后，两人慢慢地往下走。

出了单元门。

晚上的秋风确实很大，吹得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一辆黑色的奥迪轿车停在路灯下，司机小王正站在车边抽烟，看到鲍正和下来，赶紧踩灭烟头，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行了，就送到这儿吧。”

鲍正和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林野。

路灯的光打在老人全白的头发上，让他看起来比刚才在屋里时，多了一种经历过无数风浪后的深沉。

“林野。”

鲍正和突然敛去了刚才在饭桌上的那种慈祥，眼神变得异常清明、锐利，就像是一把藏在刀鞘里的老刀，突然露出了一丝锋芒。

“你是不是打算今天晚上，去碰那个一号泊位？”

林野浑身一震，不可思议地看着鲍正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