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天黑得越来越早。
傍晚六点半，五辆没有悬挂牌照的面包车，正悄无声息地沿着临港市的滨海大道，朝着一号泊位的方向疾驰。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对讲机里偶尔传来几声短促的电流音。
林野坐在副驾驶上，正在低头检查配枪的弹匣。就在这时，他放在内兜里的私人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闪烁着老婆夏然的名字。
林野微微皱了下眉，按下接听键，压低了声音：“喂，然然，我正在出任务……”
“林野，你能抽出半个小时回趟家吗？”夏然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听起来有些意外，还压抑着几分局促，“鲍局来了。他一个人来的。”
“谁？”林野愣了一下。
“鲍局。老局长。”夏然说，“他刚进门没多会儿，说是顺路过来看看。我这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炒菜呢，你不管多忙，好歹回来陪老领导吃口热乎饭啊。”
鲍正和？！
林野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这位省厅退下来的老领导，今年已经七十四岁了。自从前几年彻底退二线回了省城养老，就很少再回临港市。今天怎么会一声招呼都不打，单枪匹马地跑到他家里来了？
“老周。”
林野捂住手机话筒，转头看向正在开车的周队长。
“前面路口把我放下。你们先去一号泊位外围五公里的废弃收费站集合。等天彻底黑透了，我赶过去跟你们汇合再行动。”
老周点点头，一打方向盘，面包车靠边停稳。
“林局，家里出事了？”老周问了一句。
“没有。有个长辈过来了，我得回去照个面。外围先盯紧，千万别打草惊蛇。”
林野推开车门，拦下了一辆路过的出租车，直奔市区的老家属院。
二十分钟后。
林野推开了自家防盗门。
门一开，一股浓郁的红烧肉香味混杂着大蒜爆锅的味道扑面而来。这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人间烟火气，但在今天这个剑拔弩张的夜晚，这股味道却显得格外不真实。
“老局长。”
林野一边换鞋，一边快步走进客厅。
沙发上，坐着一个穿着深灰色中山装的老人。
听到林野的声音，老人转过头，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慈祥的笑容。
林野的脚步瞬间顿住了。
他看着沙发上的鲍正和，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感。
老局长的头发，全白了。
以前在局里当一把手的时候，鲍正和虽然也显老，但头发总是染得乌黑，梳得一丝不苟，腰杆永远挺得像一杆长枪。
可现在，那满头的白发没有一丝杂色，在客厅白炽灯的照射下，显得有些晃眼。他的身子也伛偻了不少，中山装穿在身上，感觉空荡荡的。
“回来啦。”鲍正和笑着冲林野招了招手，指了指旁边的单人沙发，“坐。我就知道夏然这丫头肯定得把你叫回来。”
“您大老远从省城过来，怎么也不提前打个电话，我好去车站接您啊。”林野赶紧走过去，拿起茶几上的紫砂壶，给老领导续上热水。
“接什么接，我又没七老八十走不动道。”鲍正和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热气，慢条斯理地说，“省里有个老干部的座谈会，在临港开。我开完会，寻思着离你家近，就顺路过来看看知止。”
正说着，穿着粉色小毛衣的知止从卧室里跑了出来，手里拿着个变形金刚的玩具。
“鲍爷爷！”小丫头一点都不认生，直接扑到了鲍正和的腿上。
“哎呦，慢点慢点。”鲍正和乐得眉开眼笑，伸出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摸了摸知止的羊角辫，“快让爷爷看看，这都上小学了吧？长高了没有啊？”
“长高了！我现在能吃到柜子最上面的饼干了！”知止仰着小脸，得意洋洋地说。
林野坐在一旁，看着这爷孙俩逗闷子，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难得地放松了下来。
“吃饭啦！”
厨房里，夏然端着两盘热气腾腾的菜走了出来，一边在围裙上擦着手一边招呼，“鲍局，林野，快来洗手吃饭。今天都是家常菜，您别嫌弃。”
“家常菜好，我就馋你做的这口红烧肉。”
鲍正和扶着沙发的扶手，慢吞吞地站起身，拉着知止的小手走向餐桌。
四个人在餐桌前坐下。
夏然特意把那盘炖得软烂发亮的红烧肉推到了鲍正和的面前。
“老局长，您尝尝，我特意多炖了半个小时，入口即化，不用怎么嚼。”夏然笑着说。
“好，好。”
鲍正和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嗯，还是那个味儿。”老头子满意地点了点头，眯着眼睛笑了起来。
林野端起碗，刚扒了一口米饭。
“咳咳……”
突然，坐在对面的鲍正和发出了一阵闷咳。
一开始，只是轻微的两声清嗓子。但紧接着，那咳嗽声就像是破风箱里漏出来的风，变得又沉又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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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咳……咳咳！”
鲍正和赶紧放下筷子，转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手帕，死死地捂住嘴巴，整个人的肩膀都在随着咳嗽剧烈地耸动着。
那咳嗽声很深，感觉像是从肺管子最深处硬生生撕扯出来的。
夏然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跑到饮水机前倒了一杯温水。
“鲍局，您快喝口水压压。”夏然把水杯递过去，轻轻地帮老人拍着后背。
林野也放下了碗筷，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是个老刑警，对人体本能的反应再熟悉不过了。这种咳嗽，绝对不是简单的呛了风。
鲍正和接过水杯，抿了一小口，把气喘匀了。
他把那块手帕紧紧地攥在手里，不留痕迹地揣回了兜里，眼角因为剧烈的咳嗽憋出了一层红血丝。
“老局长。”林野看着他，语气里满是担忧，“您这咳嗽不对劲啊，多久了？去医院拍过片子没有？”
“哎呀，大惊小怪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