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夜探临港一号泊位的行动,还有最后三个小时。
市局试点办的休息室里,老周和小刘他们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折叠床上补觉,鼾声此起彼伏。这几天熬得太狠了,今晚又是一场不知道会遇上什么凶险的硬仗,林野给所有人都下了死命令,必须睡够两个钟头。
但林野自己睡不着。
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夹克,一个人坐在外面的办公桌前,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静静地看着窗外渐渐西斜的太阳。
他的脑子里,还在回响着中午接到的那个电话。
那是大概四个小时前,他刚开完那场让所有人热血沸腾的复盘会。
私人手机突然在兜里震了起来。
林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闪烁着“杨望”两个字。
“喂,小望。”林野接起电话,原本冷硬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许多。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喘息声,背景音里似乎还有人在大声欢呼。
“林……林叔叔!”
杨望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有些发颤,他结巴了半天,才硬生生地把那句话给喊了出来。
“我考上了!叔!通知书寄到街道办了!我考上了!”
林野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手里的圆珠笔掉在了桌面上。
“真考上了?省警院?”林野的眼眶瞬间就热了,声音也跟着拔高了八度。
“省警院!治安学专业!”
电话那头的年轻小伙子,笑声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仿佛要把这十几年憋在心里的劲儿全给喊出来。
“林叔叔,我查了成绩,总分全省第三十九名!体测和政审全部都是优秀!刚才邮递员把通知书递给我的时候,我妈在旁边哭得都站不住了!”
全省第三十九名!
林野握着手机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他太知道这个成绩有多难了。老杨走得早,杨望这孩子从小跟母亲相依为命,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这小子硬是靠着每天晚上在楼道里借着昏暗的灯光背书,靠着每天早上绕着操场跑十圈的死磕,硬生生地冲进了一流的警校!
“好小子……真是好小子!”
林野仰起头,拼命地眨着眼睛,把眼底那股酸涩感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你爸要是知道,能在下面乐得喝干三大瓶二锅头!”
“叔,我……我想去看看我爸。”杨望在电话那头吸了吸鼻子,声音低了下来,“我想穿着我刚买的那件白衬衫,拿着通知书,去跟他说一声。”
林野深吸了一口气,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你在家等着。叔现在去接你。”
……
半个小时后,临港市烈士陵园。
漫山遍野的松柏在秋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这里的空气总是那么清冷肃穆,石阶两旁落满了枯黄的松针。
林野开着自己的那辆私家车,停在陵园外。
杨望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这小子今年十八岁了,个头窜得很快,已经比林野还要高出小半个头。他穿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熨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白衬衫,留着利落的平头。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
看着他,林野就像是看到了二十年前,刚穿上警服时的自己,也看到了当年那个整天咧着嘴笑的老杨。
“走吧。”林野拍了拍杨望的后背。
两人没有买那些花里胡哨的鲜花。林野手里拎着一瓶散装的红星二锅头,杨望的怀里,死死地抱着一个大红色的EMS快递信封。
那是他的录取通知书。
顺着石阶往上走,转过两个弯,在半山腰的一排墓碑前,林野停下了脚步。
墓碑上,嵌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男人穿着老款的九九式警服,笑容憨厚,眉眼间跟站在一旁的杨望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杨建国。临港市公安局原刑侦支队民警。
在十年前的那场海图特大走私案中,为了掩护战友,被犯罪分子的越野车当场撞飞,壮烈牺牲。
林野走到墓碑前,蹲下身,用袖子把墓碑上的灰尘轻轻地擦了擦。
“老杨,我带孩子来看你了。”
林野拧开二锅头的瓶盖,先在墓碑前的青石板上洒了半瓶。浓烈的酒香味瞬间在秋风中弥漫开来。
“你天天在梦里骂我不给你带好酒。今天这酒,你必须得喝,还得敞开了喝!”
林野抬起头,看着照片上那张熟悉的脸,眼角的皱纹里盛满了笑意。
“你儿子出息了。”
他转过头,冲着杨望扬了扬下巴。
“小望,自己跟你爸说。”
杨望上前一步,双膝一弯,“扑通”一声跪在了墓碑前。
这孩子平时很要强,可是当膝盖碰触到冰冷石板的那一刻,他的眼泪就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爸。”
杨望颤抖着手,把怀里那个红色的快递信封撕开,小心翼翼地抽出那张印着烫金大字的录取通知书,平平整整地摆在墓碑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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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考上了。”
杨望用手背胡乱地抹着脸上的眼泪,又哭又笑。
“全省第三十九名。我妈说了,这成绩,只要进了警校,以后肯定能分回咱们市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