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这份提示函上，除了推测，就是怀疑。说什么涉嫌控制全省物流通道，涉嫌利用资本绑架政策。我问你，具体是哪一天？哪一笔账？哪个人触犯了哪条刑法？”

面对副秘书长的连珠炮。

林野站在那里，咬紧了牙关，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拿不出来。

一号泊位的突击检查，干净得像一张白纸。阿寿的账本和闵昭华的供词，只能证明他们过去的问题，却无法在法律上直接叫停这次看似无懈可击的公开招标。

祁东来的那一招“干净的桌子”，把所有的法律漏洞都给堵死了。

“缺乏具体违法事实。”

副秘书长用手指点着提示函上的批复。

“林局长，市里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发展经济，是保障民生。你们公安机关不能因为一些主观的臆断，就阻挠市里的重大战略部署。这顶破坏营商环境的帽子，你戴不起，市局也戴不起！”

这就是反爽点的至暗时刻。

压抑。

极致的压抑。

林野这辈子抓过无数的悍匪。不管是红潮的走私犯，还是海图的黑老大，他只要有枪在手，就敢冲上去把对方的骨头打断。

可是今天，在这间开着足额冷气、装修考究的会议室里。

面对着这些西装革履的官员，面对着那一沓沓盖着公章的合法文件。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掉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泥潭里，连拔枪的方向都找不到。

你明知道对方是个吃人的魔鬼。

但所有的规矩，所有的公理，此刻都站在了魔鬼的那一边。

“缪敏。”林野转过头，看着身边的战友。

缪敏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她今天特意穿了警服，但那身代表着威严的制服，在这些红头文件面前，却显得那么无力。

她对着林野，痛苦地摇了摇头。

省厅的压力也到了极限。在没有出现不可辩驳的实质性犯罪前，连公安部都无法强行叫停一个地级市全票通过的合法招标项目。

“好。好。”

林野点了点头。他没有再争辩，因为他知道，在这张“桌子”上，他连说话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他伸出手，拿起了那份被退回的风险提示函。

“副秘书长，主任。”

林野看着在座的这些官员，眼神里没有了愤怒，只剩下一片让人不寒而栗的冰冷。

“这份文件，我拿回去。”

“但愿三十年后，当你们回头看今天签下的这份字的时候。你们还能理直气壮地说，你们是为了这座城市好。”

林野转过身，大步走出了会议室。

……

签约仪式，如期举行。

当天晚上。

临港市新闻综合频道，黄金时段的晚间新闻。

“今天上午，我市举行了一号泊位三十年运营权出让签约仪式。潮生系联合体以优异的方案成功中标，这标志着我市港口建设迈入了国际化、现代化的新纪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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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屏幕上，画面切到了签约现场。

鲜花簇拥的主席台上。

祁东来不再穿着那件在海风中显得寒酸的旧夹克。

他换上了一身剪裁极其合体的深蓝色高定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他脸上挂着那种温文尔雅、从容不迫的笑容，站在闪光灯的中心。

他伸出手，和临港市的一位主要领导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两个人面对着镜头，笑容满面。

镁光灯疯狂地闪烁着，记录下了这历史性的一刻。

市局试点办里。

死一般的寂静。

老周坐在椅子上，死死地盯着墙上的电视屏幕，眼珠子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砰！”

老周突然暴起，抓起桌上的一个玻璃烟灰缸，狠狠地砸向了电视机。

“哗啦！”

电视屏幕瞬间碎裂，画面扭曲了几下，变成了满屏的雪花点。

“操他妈的！操他妈的！！！”

老周像是一头受了伤的野兽，在办公室里疯狂地咆哮着。他一脚把面前的办公桌踹翻，厚厚的卷宗散落了一地。

“咱们查了这么久！死了那么多人！闵昭华进去了，阿寿瞎了眼！凭什么？！”

老周转过身，看着站在窗前抽烟的林野，眼泪哗哗地往下掉。

“林局！凭什么啊！他一个满手黑钱的罪犯，凭什么能站在主席台上，跟市领导握手？！凭什么咱们这帮拼了命的警察，却只能窝在这个破办公室里，看着他风风光光地拿走三十年的运营权！”

“这世上，还有他娘的公道吗！！！”

小刘蹲在墙角，双手抱着头，无声地痛哭着。

这是整个专案组，也是整部小说到目前为止，最大的溃败。

不是因为枪战没打赢，而是因为他们拼尽全力，却发现自己连站上擂台的资格都没有。

制度的反噬，资本的碾压。

祁东来用这一场完全合法、无可挑剔的招标，把林野他们这大半个月来的所有努力，彻底踩成了一堆废纸。

三十年的运营权。

这意味着，从今天起，临港市的物流咽喉，光明正大地成为了潮生资本的私产。祁东来可以堂而皇之地在里面制定他的规矩，洗他的黑钱。

而警察，就算明知道他在干什么，没有确凿的证据，连那扇大门都进不去。

林野站在窗前，没有回头。

指间的香烟已经烧到了海绵头，烫到了他的手指，他却像是一点感觉都没有。

他看着窗外那座璀璨的城市。

“老周。”

林野把烟头扔在地上，用皮鞋狠狠地碾碎。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沙哑。

“收拾东西。下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