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试点办。
厚重的遮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把外头初秋的阳光彻底挡在了玻璃外面。屋子里的排风扇“呼啦呼啦”地转着，却怎么也抽不走那股已经发酵了三天的烟草味、泡面味和浓浓的汗酸味。
一号泊位签约仪式结束，已经过去整整三天了。
这三天里，林野没有给专案组放假，也没有让任何人出去跑外勤。他把老周、小刘，还有省厅下来的缪敏等几个核心骨干，全部关在这个屋子里。
整整三天的闭门复盘。
白板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擦了又写，写了又擦。地上散落着无数揉成团的废纸。
“呼……”
林野走到墙角的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捧起一把冷水狠狠地浇在脸上。冰凉的水珠顺着他满是胡茬的下巴滴进领口，激得他打了个冷战，原本熬得有些昏沉的脑子瞬间清醒了不少。
他拿过一条毛巾胡乱擦了擦脸，转身走回会议桌前。
老周四仰八叉地瘫在椅子上，眼窝深陷，正拿着一根牙签无意识地剔着牙。小刘趴在电脑键盘上，眼睛虽然睁着，但目光已经有些涣散了。缪敏相对好一点，但也靠在沙发靠背上，一下一下地揉着太阳穴。
“行了，都精神精神。”
林野把毛巾往椅背上一搭，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却像是一记闷鼓。
“这三天，咱们把潮生资本这几年所有的账目、流程、甚至他们在海外的皮包公司，全翻了个底朝天。”林野拉开椅子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扫过这群精疲力尽的兄弟。
“现在，咱们该得出一个结论了。”
老周直起身子，烦躁地把牙签扔进垃圾桶，叹了口气。
“林局，这三天我都快把脑子熬炸了。结论就是，咱们被祁东来给耍了。这孙子把所有的雷都排得干干净净，咱们就算是拿着放大镜，也挑不出他中标的毛病。这仗打得太憋屈了！”
“憋屈是因为没打明白。”林野看着老周，语气异常平静，没有了三天前在电视上看到祁东来时的那种暴怒。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黑色的记号笔。
“老周，你说咱们输在哪了？是咱们这帮警察脑子不够用，还是咱们办案不够拼命？”
老周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拼命？这帮人连命都快搭进去了，谁敢说他们不拼？
“都不是。”
林野转过身，在白板的正中央，重重地写下了三个字：
时间差。
“咱们输的不是能力，是时间差。”
林野扔下笔，看着白板上的那三个字，眼神深邃得像是一口古井。
“半年前，也是为了一个案子，我好几天没回家。有一天晚上回去，知止还没睡。他问我，爸爸，为什么警察叔叔那么厉害，却总是让坏人先干了坏事？”
林野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我当时跟他说，因为坏人总是比咱们早开始。”
他指着白板，声音渐渐沉了下来，带着一种剥丝抽茧后的通透和冷峻。
“祁东来为了拿下临港一号泊位，为了今天能站在主席台上跟市领导握手。你们知道他准备了多久吗？”
小刘在电脑前抬起头，红着眼睛说：“从闵昭华修改那十一项标准算起，整整四年。”
“对，四年！”
林野一巴掌拍在白板上。
“四年前，咱们在干什么？咱们还在满大街抓那些打架斗殴、小偷小摸的流氓。而祁东来呢？”
林野拿起红笔，在白板上画出了一条清晰的时间轴。
“2009 年，他通过‘新岸公益’给临江大学捐了一栋实验楼，买通了闵昭华，把冷链和危险品仓储的标准全部改掉。这是第一步，改标准。他把门槛拉高，把那些中小物流园逼上了绝路。”
“2010 年，标准发酵。大批本土物流企业破产。祁东来名下的产业基金趁虚而入，用极其低廉的价格，合法收购了这批优质资产。这是第二步，做评级。他把潮生资本的国内盘子，做得大得吓人，成了省里的纳税大户。”
“2011 年到 2012 年，他利用那百分之六十二的物流节点，开始疯狂地做流水。他把原本分散的物流数据集中起来，做成了一份极其漂亮的财务报表。这是第三步，养数据。在市领导眼里，他成了最懂物流、最能给临港市带来真金白银的财神爷！”
林野的笔尖在时间轴的最末端狠狠一点。
“2013 年，也就是现在。一号泊位招标。他顺理成章地联合了几家海外资本，组建了潮生系联合体。”
林野转过头，看着屋子里的所有人，抛出了这个复盘中最让人无力的真相。
“四年的时间。他从改标准、做评级、养数据到组联合体，每一步都合法，而且每一步都提前！”
“而咱们呢？”
林野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咱们专项组，是在三个月前，因为陈凯物流园的那场大火，才刚刚进场的！”
小主，
“三个月，去打人家四年的布局。人家连市里的关系、公证处的流程、甚至连新闻媒体的通稿都提前准备好了。咱们拿什么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