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在跑道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猛地一个加速，直刺云霄。

强烈的推背感把林野死死地按在经济舱的座椅上。他转过头，透过狭小的舷窗，看着底下的临港市一点点变小，最后变成了一片被云层遮挡的模糊轮廓。

“先生，请问需要喝点什么吗？”

空乘推着小车走了过来，声音轻柔地打断了林野的思绪。

“一杯温水，谢谢。”林野收回目光，接过纸杯，轻轻抿了一口。

机舱里很安静，大部分乘客都在闭目养神。林野把纸杯放在小桌板上，弯下腰，从脚边的黑色双肩包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个用防水牛皮纸包着的包裹。

包裹不大，大概只有两块板砖那么厚。边缘的牛皮纸已经被磨得起了毛边，缠在上面的黑色皮筋也失去了弹性，松松垮垮地挂着。

林野的手在包裹上停顿了很久。

他深吸了一口气，解开皮筋，把牛皮纸一层一层地剥开。

里面，静静地躺着三本封皮发黄的旧笔记本。

这是当年，老前辈卢以勤留给他的全部家当。

林野的目光落在最上面的两本笔记上。这两本的封皮已经被翻得快要掉下来了，书脊上甚至还粘着几圈透明胶带。翻开里面，除了卢以勤当年那苍劲有力的钢笔字，空白处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林野自己用圆珠笔做的批注。

五年前，甚至更早的时候。

林野就是靠着这两本笔记，像是一个拿着藏宝图的猎手，在这个城市的地下世界里披荆斩棘。

第一本，写的是临港市街头的那些地痞流氓、水客蛇头。林野靠着它，打掉了“红潮”，把那些在码头上拿着砍刀抢地盘的走私犯送进了大牢。

第二本，写的是地下钱庄、空壳公司、虚假贸易。林野靠着它，顺藤摸瓜，端掉了“海图”，弄清楚了那些把脏钱藏在合同里的老狐狸是怎么做账的。

这两本笔记，林野早就读透了，甚至倒背如流。它们就像是两把锋利的砍刀，帮林野劈开了临港市过去十年的犯罪迷雾。

可是。

林野的目光，慢慢地移到了最底下的一本。

第三本。

这本笔记的封皮是暗红色的，比起前两本，它要干净得多，甚至连边角都没有卷起。

不是因为林野不爱惜，而是因为在过去的五年里，林野每次翻开它，都看不了几页，就会烦躁地合上。

他看不懂。

五年前，当林野刚刚接手这三本笔记的时候，他曾在一个个熬红了眼睛的深夜里，试图去解读这第三本笔记。

可是，里面的内容对于当时的林野来说，简直就像是一个精神病人的呓语。

那里面没有具体的人名，没有确切的走私路线，更没有哪家地下钱庄的账号。

里面记载的，全是卢以勤在长达十二年的时间里，观察到的、在当时的临港市根本无法归类、甚至看起来有些荒谬的现象。

“离岸金融岛的避税豁免权与跨国物流的交割悖论……”

“当资本脱离了实体生产，开始寻求对规则制定权的干预时，传统的刑侦手段将面临逻辑上的死锁……”

“小心那些不要钱的投资，他们要的是整座城市的定价权……”

当时的林野，看着这些云山雾罩的句子，只觉得头疼欲裂。

他那时候每天面对的，是拿着钢管火拼的黑老大，是把钱藏在床底下的贪官，是连夜开着大飞在公海上接货的走私犯。

他一个干刑警的，看什么离岸金融？看什么规则定价权？

林野一直觉得，这可能是卢师傅晚年的时候，看了太多国外的经济学着作，脑子有些魔怔了。所以，这第三本笔记，被他一直压在抽屉的最底下，整整落了五年的灰。

直到昨天。

直到祁东来站在老观景台上，指着远处的新港区，对他说出了那番“规则是一张桌子”的狂言。

直到殷崇礼老先生一语点破，祁东来是靠着“运费和保费”在境外做真实结汇。

直到那个名叫“柯安”的境外摆渡人，和东南亚主权基金的背景浮出水面。

林野在临走前，鬼使神差地拉开抽屉，把这本落满灰尘的红皮笔记本，塞进了背包里。

飞机遇到了气流，微微颠簸了一下。

纸杯里的水晃出了一点，滴在小桌板上。

林野用手背抹掉水渍，然后，缓缓地翻开了这第三本笔记的第一页。

随着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林野的眼睛，慢慢地睁大了。

第一页上，卢以勤写着一个案例：“如果在甲地生产一件商品成本是十元，在乙地卖出也是十元。为什么会有公司愿意长年做这种不赚钱的买卖？因为他们在做运费的杠杆。通过虚高物流成本，将甲地的资金合法转移至乙地。”

林野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这不就是昨天殷老刚刚点破的、祁东来洗钱的终极手法吗？！

林野颤抖着手，飞快地往后翻。

第二十页：“当打黑除恶进行到深水区，黑社会将不再存在。他们会穿上西装，变成慈善家，变成企业家。他们不再用暴力威胁官员，而是用政绩和GDP去‘绑架’官员。这个时候，受贿的界限将变得极其模糊。”

小主，

这写的是谁？

这写的不就是用一栋实验楼买通闵昭华，用两百三十亿绑架临港市政府的祁东来吗！

第四十五页：“注意那些从海外归来的皮包公司，他们最喜欢打着‘主权’或者‘国家资本’的幌子。这种包装是为了在法律层面建立一道防火墙，让地方执法机关投鼠忌器。”

东南亚基础设施主权合作基金！

柯安的那套把戏，在卢以勤的笔下，被剥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