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樟宜机场。
热带特有的湿热海风,顺着航站楼的自动玻璃门扑面而来,吹得人浑身的毛孔瞬间张开。
林野背着那个简单的黑色双肩包,坐进了一辆开往滨海湾金融中心的出租车。车窗外,是异国他乡繁华而陌生的街道,高耸入云的写字楼在赤道耀眼的阳光下,折射出冰冷刺目的光芒。
林野的手,隔着背包的布料,轻轻地按在里面那本红皮笔记本上。
其实,早在昨天下午。
在那趟从临港市飞往省城准备办理出境转机手续的国内航班上,林野就已经翻开了这本笔记,并且看到了落款上的那句“1998年记于新加坡”。
所以,在抵达省城后,距离国际航班起飞还有五个小时的空挡里。
林野没有在机场大厅里干等。他直接叫了一辆车,一路狂奔,去了省城西郊的晚晴园养老院。
此时此刻,坐在飞驰在新加坡街头的出租车里,林野的脑海中,依然无比清晰地回放着十几个小时前,在养老院里的那一幕。
……
昨天的省城,秋风萧瑟。
晚晴园养老院的后院里,铺满了一层厚厚的银杏叶。
林野提着两兜软糯的水果,放轻脚步,走进了那个安静的院子。
在一棵粗壮的银杏树下,停着一辆轮椅。
轮椅上,坐着一个干瘦的老人。
他身上裹着一件厚厚的军绿色大衣,头上戴着一顶旧毛线帽。那一头曾经像钢针一样硬的头发,现在已经全白了,稀稀拉拉地贴在头皮上。
他就是卢以勤。
临港市局曾经的刑侦一把尖刀,林野的领路人,也是这个时代最早窥见资本深渊的老法师。
今年,老爷子整整八十岁了。
“师傅。”
林野走到轮椅跟前,慢慢地蹲下身子,让自己和老人的视线平齐。
卢以勤正低着头,看着地上的一片落叶出神。听到声音,他迟缓地抬起头,那双曾经鹰一样锐利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浑浊的灰翳。
他看了林野很久。
脑子里那台生了锈的机器,似乎在艰难地转动着。
“你是……小林?”老人的声音有些含糊,漏风的牙齿让他说话不再像以前那么掷地有声。
“是我,师傅。林子来看您了。”林野握住老人放在膝盖上的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冰凉,没有几两肉,只剩下一把骨头。
“哦,小林啊。”
卢以勤咧开嘴笑了,脸上的皱纹挤在了一起。他突然凑近林野,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
“南街那个扒窃团伙,收网了没有?那个叫‘黑皮’的头目,你可得盯紧了,他身上带着刀呢。”
林野的心口猛地一酸,眼眶瞬间温热了。
南街的扒窃案,那是二十年前林野刚当警察时跟着卢以勤办的第一个案子。黑皮早就被枪毙十几年了。
老人的身体虽然还算硬朗,但阿尔茨海默症的阴影,已经开始一点点蚕食他那颗曾经装满了无数大案要案的大脑。他的记忆,被永远地困在了那个黑白分明、拿着刀枪抓贼的年代。
林野强忍着鼻酸,笑着点了点头:“师傅您放心,黑皮已经被我逮进去了,判了死刑。南街现在太平得很。”
“好,好。判了就好。”卢以勤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靠回了轮椅的靠背上,目光再次变得有些涣散。
林野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老人的清醒时间可能不多了。他必须抓紧这最后的机会。
林野拉开双肩包的拉链,把那本红皮笔记本拿了出来,轻轻地放在卢以勤的腿上。
“师傅,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说件事。”
林野的声音变得非常轻柔,但每一个字都吐得极其清晰。
“您当年交给我的第三本笔记。里面写的那些关于‘买标准’、‘买评级’的东西。我全都看懂了。”
当“买标准”这三个字落在卢以勤耳朵里的时候。
老人原本正在微微摇晃的脑袋,突然停住了。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那本红皮笔记本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仿佛有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重重迷雾。
林野握着他的手,继续往下说。
“临港市出了个叫祁东来的人。他拿着几百亿的海外资本,买通了省里的专家,改了十一项物流危险品和冷链标准。他把全省百分之六十二的港口和物流节点捏在手里,逼死了老老实实做生意的企业家,把走私和洗钱做成了合法的生意。”
林野看着老人的眼睛,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了下来。
“师傅,您当年在笔记里写的那些‘穿着西装的怪物’。他们真的来了。”
“他们用合法的招标,用政绩工程,把咱们警察的枪管子给堵得死死的。”
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