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环视了一圈屋里的三个人，一字一顿地抛出了那个最原始、最土，却又最致命的物理常识。

“这条‘顺安 9 号’，每次出港载重不足两成，回港满载！”

轰！

这句话就像是一记闷雷，直接在套房的客厅里炸响了！

老丁和小赵全都呆住了，两人的脑子一时间竟然没转过弯来。

“载重不足两成？出港是空的？！”小赵结结巴巴地说，“这……这怎么可能？报关单上明明写着是沉甸甸的精密机电配件啊！这账面做得天衣无缝，怎么可能会是空的？”

“因为吃水线不会骗人！”

林野一把抓起茶几上的那沓复印件，狠狠地抖了抖，纸张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那些高大上的国际审计，看的是纸面上的发票！海关的抽检，被他们用标准卡在了 1.5% 之外！”

“但是，船底下的海水不会看发票！船重不重，吃水线有多深。站在码头上的苦力，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就是老江湖的土办法！

不需要什么复杂的金融建模，也不需要什么跨国司法协助。方烈用一双熬红了的眼睛，用最死磕的笨办法，直接击穿了柯安和祁东来煞费苦心构建的、那个连公安部专家都觉得棘手的高端金融结构！

爽感在这一刻，简直像火山一样喷发了出来！

你用主权基金做防火墙，你用四大所做审计背书，你把一切都包装得高端无比、合法合规。

但你的船，总得浮在水面上吧？！

“空着出去，重着回来……”

老丁喃喃自语，他在经侦这条线上干了半辈子，对这种反常现象的敏锐度极高。

突然，老丁倒吸了一口凉气，猛地看向林野。

“林局！如果出港是空船，那他们申报的高额运费和保费，付的根本就不是运货的钱！他们是在借着付运费的名义，往外打钱！”

林野看着老丁，狠狠地点了点头。

“没错！”

林野把那沓舱单“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

“这是在用运费和保险费做资金通道！”

林野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带着一种剥丝抽茧后的极度清醒。

“你们想一想。一条空船，装几个空集装箱离开临港。账面上却说是价值几个亿的高精尖配件，然后顺理成章地付给新加坡这边的‘船东’几千万的运费和保费！”

“钱，就这么名正言顺地出了国，进了柯安那个所谓的主权基金口袋里！”

小赵听得头皮发麻，赶紧追问：“那回港呢？回港既然是满载的，那货总该是真的了吧？”

“货是真的重，但绝对不是什么进口重型自动化设备！”

林野冷笑连连。

“新加坡什么最多？炼油厂废料！工业矿渣！废钢！”

“他们在新加坡买一船最便宜、最沉的废铁装上去。把船压得死死的。然后报关的时候，把废铁报成几千万一台的精密进口设备！”

“等这船废铁到了临港一号泊位，反正是他们自己的地盘。这批‘高价设备’就能顺理成章地以‘外商投资’的名义，清算成真金白银，进入临港市的市场！”

林野双手撑在桌面上，眼神像刀子一样凌厉。

“一出一进。”

“国内的黑钱，通过空船出海的运费洗到国外。”

“国外的黑钱，通过买废铁当高价设备的障眼法，作为外资洗回国内！”

林野一语道破了天机，说出了那句全篇最核心的总结：

“他们运的不是货，是钱！”

死寂。

套房里死一般的安静。只有窗外暴雨拍打玻璃的声音，在疯狂地呼啸着。

老丁和小赵两个人，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冷汗顺着脊柱直往下淌。

太可怕了。

一条不起眼的滚装船，五年 217 个航次。就像是一个巨大的、不知疲倦的抽水机。每一次往返，都在无声无息地抽干国内的血液，把成千上万的黑心钱，洗得干干净净。

这就是新岸资本“卖规矩”的终极变现手段！

有了那修改过的标准护航，有了那个闭环的一号泊位，这种空对空的洗钱游戏，简直比印钞机还要快！还要安全！

“那到底洗了多少钱？”小赵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

一直坐在沙发上没有说话的缪敏，站了起来。

她的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计算器，还有几张从国内传真过来的、当年海关的平均申报运价表。

缪敏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小主，

刚才林野在分析的时候，她一直在按计算器。那“滴滴滴”的按键声，在雷雨交加的夜晚，听起来就像是一道道催命的符咒。

缪敏走到茶几前，看着林野。

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缪敏算完账，声音都变了：

“林野。”

缪敏举起手里的计算器，那上面的数字，长得让人感到绝望和恐惧。

“按这个航次和申报运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