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半，临港市公安局，经侦支队大办公室。

头顶的白炽灯亮得有些刺眼，空气里飘着一股红烧牛肉面和劣质烟草混杂的味道。靠窗的几张办公桌前，几个老刑警正盯着电脑屏幕敲键盘，不时烦躁地抓一把头发。

杨望坐在最角落的工位上，面前堆着两座小山一样的文件夹。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卫衣，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眼底挂着两道明显的乌青。他揉了揉酸胀的后颈，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浓茶灌了一大口，苦涩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总算把脑子里的瞌睡虫赶走了一点。

“小杨，还没走呢？”

坐在前面的老李站起身，端着保温杯走过来，敲了敲杨望的桌子，“这都几点了？你们警校来实习的，又没有办案指标，到点就下班得了。天天耗在这儿，局里也不给你发加班费啊。”

杨望抬起头，冲老李憨厚地笑了笑：“李哥，你先走吧。我手里这批单子还差十几份就核完了，我弄完就回宿舍。”

老李探头看了一眼杨望桌上的东西，撇了撇嘴：“核对报关单？这活儿最没劲了。几万份单子，全是对公账户的流水和海关申报数字。你看得再仔细，人家账面上也是平的。这玩意儿就是走个过场，归档用的。”

“反正也是闲着。”杨望推了推眼镜，“我再看看。”

“你这孩子，怎么轴得跟头牛似的。”老李无奈地摇摇头，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林局也是，把你个警校高材生分到咱们经侦来，我还以为要当个宝贝供着呢，结果直接扔去干这最枯燥的活儿。这都三个星期了吧？他连问都没问过你一句。”

听到“林局”两个字，杨望敲键盘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他低垂下眼帘，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轻声说：“林局有林局的安排，这种基础活儿总得有人干。我觉得挺好的，能学到不少东西。”

“行吧行吧，那你悠着点，别把眼睛熬坏了。”老李叹了口气，拎起自己的公文包，“我先撤了，媳妇在家### 第 413 章 实习生 [新生代出场]

临港市的九月，秋老虎还在发威。市局经侦支队大办公室里的空调发出“哐当哐当”的哀鸣，风口吹出来的冷气带着一股子陈年灰尘的味道。

靠门边最不起眼的角落，堆着两座摇摇欲坠的“纸山”。

“纸山”中间，埋着个理着寸头的年轻人。他穿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警校常服，短袖卷到肩膀，正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根红蓝双色铅笔，在一张泛黄的报关单上画了个圈。

他叫杨望，警校大三，来临港市局实习刚满三周。

“小杨啊，几点了都？还没走呢？”老刑警刘哥端着个泡满枸杞的保温杯路过，停下脚步，敲了敲杨望的桌面。

杨望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抓了一把后脑勺：“刘哥，这批单子还差最后几十份没核对完，我弄完就走。您下班啦？”

“你这孩子，死心眼是不是？”刘哥拉过一把折叠椅坐下，拧开杯盖吹了吹热气，“这海关移交过来的旧报关单，都是走过场存档用的。咱们经侦支队缺人，实在没人手去弄这些废纸，才扔给你个实习生。你倒好，天天搁这儿当宝贝似的看，能看出个花来？”

杨望放下铅笔，揉了揉酸痛的脖颈，小声说：“赵队交代了，让我把重量、品名和申报金额都过一遍。我怕漏了什么。”

“赵队那是吓唬新人的。”刘哥撇撇嘴，压低了声音，“我跟你透个底，这些单据，上面查过八百遍了，全都是表面上干干净净的账。你就是把眼珠子抠出来贴在上面，它也是没问题的单子。听哥一句劝，随便翻翻，写个总结报告交上去得了，别在这耗心血。”

杨望没接话，只是抿了抿干涩的嘴唇，目光又落回桌上的报关单上：“我……我还是再看看吧。反正在宿舍待着也没事干。”

看着杨望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刘哥叹了口气，摇摇头站起身：“得，年轻人火气旺，你爱熬就熬吧。记得走的时候锁门关空调啊。”

“哎，好嘞刘哥，您慢走。”

大办公室很快空了下来，只剩下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杨望盯着桌上的单据，深深呼出一口浊气。

其实，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被分到这个最枯燥、最没技术含量的岗位上，不是因为运气不好，而是因为林局。

市局副局长，林野。

来报到的第一天，别的实习生都被分到了重案、刑侦或者经侦的一线抓捕组，唯独他，被林野指名道姓地丢给了经侦的赵队长，原话是：“别把他当娇花养，经侦最无聊的活儿是什么，就让他干什么。干不下来，趁早滚回学校。”

杨望知道林野是故意的。林野认识他父亲，也知道他当年是梗着脖子、瞒着家里填的警校志愿。林野这是在熬他，在试探他，想看看他这块骨头到底有多硬。

小主，

“不就是看报关单吗……”杨望低声嘟囔了一句，拿起桌上早就凉透的矿泉水灌了两口，重新握紧了红蓝铅笔，“我倒要看看，这里头能有多干净。”

时间退回到两周前。

刚开始核对单据的时候，杨望确实也觉得无聊透顶。一份份看过去，什么“高碳钢三千吨”、“进口原木一千五百方”，全都是些枯燥的数据。每一项金额都对得上，发票、税务证明一应俱全。

直到有一天下午，他盯着一份申报单发了十分钟的呆。

单子上写着：某型号进口钢材，总重 8500 吨，停靠临港三号泊位。

杨望从小在临港长大，初中时为了躲避父亲的责骂，经常跑到港口去看大船。他知道，8500吨的货物压下去，那种中型货轮的吃水线应该在什么位置。

可是，报关单只能证明账面上有这批货，怎么证明这船货当时真的、实实在在地靠了岸？

经侦办案，最怕的就是空转。账面上资金流转了几千万，实际上连一根钢筋都没拉过来，这就叫虚开发票、骗取退税。

“重量……”杨望坐在椅子上，嘴里反复念叨着这两个字。

突然，他猛地一拍大腿，吓了旁边正在打瞌睡的小李一跳。

“哎哟我去！小杨你抽什么疯？”小李揉着眼睛抱怨。

“李哥，港务局的泊位作业日志，咱们能查到吗？”杨望眼睛放光，凑过去问道。

“作业日志？那玩意儿是公开的啊，港务局的网站上每个月都会公示泊位吞吐情况。”小李打了个哈欠，“不过那里面全是乱七八糟的船只进出港记录、吃水深度什么的，你要那个干嘛？”

“吃水深度！”杨望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对！就是吃水深度！”

[新生代出场]

临港市局经侦支队的大办公室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泡面、劣质香烟和打印机散发出的臭氧混合的味道。

九月份的天气，秋老虎还在发威，空调外机在窗外嗡嗡作响，像是一头随时会咽气的破风箱。

“小杨！杨儿！靠窗那盆发财树快渴死了，受累给浇杯水！”副队长刘刚从一堆案卷里抬起头，扯着破锣嗓子喊了一声。

“哎，来了刘哥。”

角落里，一个穿着浅蓝色衬衫、头发剪得短短的精神小伙立刻站了起来。他动作麻利地端起窗台上的塑料水壶，不仅给那盆半死不活的发财树浇了水，还顺手用抹布把旁边的几张办公桌都擦了一遍。

杨望，警校大三学生，临港市局今年刚分来的实习生。

他来到经侦支队已经整整三个星期了。

来报到的第一天，带队老师本想带他去跟主管刑侦和经侦的副局长林野打个招呼。谁知道林野当时正端着保温杯站在走廊里，连正眼都没看他，只是对经侦支队的队长赵建华甩下了一句话：

“这小子还没毕业，别让他碰大案子，不够添乱的。扔到后面去核对报关单，先磨磨他的性子。”

赵建华当时脸就苦了，“林局，核对报关单？那是给人干的活儿吗？几万份陈年旧账，连个电子档都没有，你让他一个大小伙子天天数纸片子？”

“怎么，我说话不管用了？”林野眉头一挑，语气冷得掉渣，“要是连几天枯燥日子都熬不住，趁早脱了这身皮回家抱孩子去。市局不养少爷。”

就这样，满腔热血、一心想抓经济大鳄的警校高材生杨望，被发配到了大办公室最角落的一张小桌子上。

他的任务：核对临港海关过去一年移交过来的、堆积如山的报关单据。

这项工作枯燥到了什么程度？基本就是对照着原始单据，把上面的品名、数量、申报金额、日期录入到内网系统里，然后再对比一下有没有漏盖的公章。没有任何技术含量，全靠一双眼睛和无穷无尽的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