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儿，别擦了，过来歇会儿。”刘刚敲了敲桌子，看着杨望那满头大汗的样子，有些于心不忍，“林局也是，对你这要求也太苛刻了。咱经侦现在哪还有人手工核单子的？那玩意儿看多了眼睛都要瞎。”

杨望放下抹布，咧嘴笑了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没事儿的刘哥，反正我刚来，什么都不会，多看看单子也能熟悉熟悉咱们临港的进出口业务。”

“你这心态倒是真不错。”刘刚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跟你说句交底的话，林局当年可是从咱们经侦一步步拼上去的，出了名的‘阎王爷’。他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他把你按在这儿，估计是想看看你到底是不是块干警察的料。你啊，就全当是修身养性了。”

“我明白的。”杨望点点头，转身走回自己的角落。

他的桌面上，蓝色的报关单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旁边还有一摞厚厚的笔记本。

三个星期，二十一天，五百零四个小时。

这三个星期里，杨望几乎是每天第一个到办公室，最后一个走。他从不抱怨，也从不主动去问那些老警察大案要案的进展，就像是一个隐形人，永远埋头在那堆散发着霉味的纸张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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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没人知道，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心里憋着怎样一团火。

“呼——”

杨望坐回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揉了揉有些酸胀的太阳穴，拿起桌上已经凉透的白开水灌了一大口。

他随手翻开手边的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这不是简单的录入，而是他自己整理出来的东西。

“远洋货运号，7月12日，申报进口废旧钢材三千吨……”

“新世纪号，7月15日，申报出口高档红酒……”

杨望的目光死死盯着这些数据，眉头慢慢地拧成了一个疙瘩。

不对劲。

从第二个星期开始，他就发现了一丝不对劲。

临港是一个港口城市，每天进出港口的货船不计其数。这批报关单，大多集中在临港东区的一个老码头。这个码头的吞吐量并不大，但走货的频率却异常的高。

最让他感到疑惑的，是货物的重量。

杨望从小在海边长大，父亲就是个跑船的。他太了解船了。

一艘额定载重五千吨的散货船，如果真的装满了三千吨的钢材，那船身在水里的姿态绝对不是轻飘飘的。

前几天，他为了弄清楚一笔账目，特意在下班后跑了一趟东区老码头。他隔着铁丝网，看着那些据说装满了“重型机械”的货船起航。

他发现，那些船吃水很浅。

这对于外行来说，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对于从小在渔船上打滚的杨望来说，这就像是看到一个号称挑了三百斤担子的人，走路却健步如飞一样刺眼。

“吃水线，吃水线……”

杨望嘴里念念有词。他知道，光凭肉眼看是不能作为证据的。他需要数据。

就在昨天，他终于找到了突破口——临港港务局官方网站的政务公开板块。

那里每天都会公示港务泊位作业日志，虽然数据很庞杂，也没有什么人会去仔细看，但里面有一项非常关键的信息：船舶进出港时的实时吃水深度。

为了这一个发现，杨望昨天晚上在宿舍里熬了个通宵。

他把一千一百份他认为有疑点的报关单单独挑了出来，然后一份一份地，去对照那浩如烟海的泊位作业日志。

“这活儿狗都不干。”他想起了刘刚的话，嘴角却微微上扬。

是啊，聪明人都不干。大家都去查账户资金流向，都去监听通讯记录去了，谁会像个傻子一样，拿着计算器，算一条船的吃水量？

但杨望坚信一个最笨的道理：数字可能会造假，账本可能会做平，但在物理定律面前，一艘船装了多少东西，海水的浮力是绝对不会撒谎的。

下午三点，办公室里最容易让人犯困的时候。

几个老刑警正聚在一起抽烟提神，讨论着手头一个非法集资的案子。

“老赵，那帮孙子把钱洗到海外去了，这线索又断了。”刘刚烦躁地把烟头按死在烟灰缸里。

大队长赵建华端着他那个常年不洗的保温杯，眉头紧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继续查资金链，我就不信他们做的天衣无缝！”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在两人身后响起。

“赵队。”

声音不大，但很清脆。

赵建华回过头，看到了站在身后的杨望。小伙子的眼底有些发青，显然是没睡好，但那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

“小杨啊，怎么了？单子核完了？”赵建华勉强挤出一丝笑意。他对这个踏实肯干的实习生还是挺有好感的。

“没有全核完，还剩一半。”杨望双手递过一个厚厚的蓝色文件夹，“但我发现了一点东西。觉得……必须马上向您汇报。”

“哦？”赵建华挑了挑眉，放下保温杯，顺手接过了文件夹，“发现什么了？有漏税的，还是单据造假？”

在他的潜意识里，一个实习生核对报关单，能发现的问题顶多就是少盖了几个公章，或者金额多写了一个零之类的低级错误。

“都不是。”杨望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依然平静，但语气却无比笃定，“是重量造假，而且是大面积、有组织的造假。”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了一下。

刘刚也转过头，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个平时一声不吭的年轻人。

“什么意思？”赵建华的脸色严肃了起来，他翻开文件夹。

入眼的是一份手绘的表格。第一列是船舶名称和航次，第二列是报关单上的申报重量，第三列却写着“进港吃水深度记录”，第四列则是“推算实际载重量”。

在最后一列，用红色的记号笔画着大大的叉号，旁边标注着差异数值。

“赵队，您看第一页。”杨望伸出手指，在表格上点了一下，“这艘叫‘福海6号’的货船，七月十二号申报进口了三千吨的高端建材。但我查了当天的港务泊位作业日志，它进港时的吃水深度只有四点二米。”

杨望顿了顿，语气加快了一些：“福海6号是一艘五千吨级的散货船，我查过它的船舶参数。吃水四点二米，意味着它当时的实际载重绝对不超过一千吨。”

小主，

赵建华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还有这艘，‘乘风号’。”杨望翻开第二页，“申报出口一千五百吨精密仪器，但出港吃水线显示，它几乎是一艘空船出港的！”

“你……”赵建华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杨望，“你怎么查到的？”

“港务局官网，政务公开板块里的泊位日志。”杨望的站得笔直，“过去三个星期，我核对了一千一百份东区码头走货的报关单。我把它们和泊位日志里的吃水记录一一做了比对。”

杨望咽了口唾沫，指着文件夹最后的一页汇总表：“赵队，我一共挑出了137份记录。这137次进出港，无一例外，全部存在‘申报重量与实际吃水严重不匹配’的问题。要么是报得多装得少，要么干脆就是空船跑了一趟。”

刘刚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我的乖乖……这不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