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杨望背着包进来，老孙赶忙放下酒杯，站起身来，脸上罕见地挂着一抹真诚的笑容：

“哎呀，小杨啊！今天这就一个月到头啦？”

“是的，孙主管。”杨望笑着弯了弯腰，“学校明早要开实习总结会，我今天得回去了。这一个月多亏了您和各位哥照顾我，教了我不少东西。”

老孙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

一个月在大太阳和海风里的曝晒，让杨望原本白净的皮肤变成了健康的古铜色，原本瘦弱的身材似乎也结实了不少，但那双眼睛依然是那么清澈、那么踏实。

老孙心里有些发软。他在这个黑白交织的码头混了半辈子，见多了尔虞我诈和偷奸耍滑，像杨望这么踏实、肯干、嘴又严的年轻人，他真是打心眼里喜欢。

“哎，说这些见外的话干啥！”

老孙走上前，伸出那双沾满油污和老茧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杨望的肩膀：

“小杨啊，听哥一句劝。你那个警校毕业出来，顶天了也就是个小警察，一个月拿个四五千块钱死工资，起早贪黑的还得冒风险，图个啥？”

老孙凑近了一点，低声音，语气里充满了诱惑：

“你这孩子实在，活儿干得好，眼界也灵光。这样，你毕业了别去什么公安局了，直接来咱们临远仓储！我亲自跟罗培总经理推荐你，让你给我当副手！”

老孙伸出三根手指头，在杨望面前晃了晃，眼里的热切几乎要溢出来：

“工资，是你当警察的三倍！年底还有红利！干个三五年，哥保你在临港买房娶媳妇！”

夕阳的余晖透过门卫室斑驳的玻璃窗，洒在两人的身上。

海风在门外呼啸，卷起一阵阵巨大的浪涛声。

听着老孙这番出自肺腑的“掏心窝子话”，杨望没有立刻回答。

小主，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这个照顾了他一个月、却又在不知不觉中踏入罪恶深渊的中年男人。

杨望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抹极其灿烂、也极其温柔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洗尽铅华后的坚定与坦然。

他抬起手，极其自然地帮老孙整了整有些歪斜的蓝色工装领口，就像这一个月里他帮无数个工友整理安全帽一样。

然后，杨望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看着老孙的眼睛，用一种极其轻柔、却又带着掷地有声力道的声音，缓缓说道：

“谢谢主管。”

杨望顿了顿，眼神里亮起了一抹如阳光般耀眼的光芒：

“我姓杨。”

“我们家有人在这行，得穿制服。”

老孙彻底愣住了。

他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脑子里像是有一道闪电轰然划过，却又有些转不过弯来。

姓杨？

这行？

得穿制服？

还没等老孙从这句玄之又玄的话里品出味来，杨望已经朝他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推开门卫室的玻璃门，大步跨出了临远仓储的大门。

夕阳下，年轻人的背影被拉得极长极长，挺拔得就像一杆直插云霄的钢枪！

老孙追出门口，看着杨望走向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大众轿车的背影，大声喊道：

“小杨！你刚才那话啥意思啊？！什么叫你家有人穿制服啊？！”

那辆黑色大众轿车的车门打开了。

穿着一身深蓝色警服、身姿伟岸的林野从副驾驶上走了下来。

林野没有看远处的临远仓储，也没有看老孙，他的眼里只有那个向他走来的年轻人。

林野接过杨望肩上沉重的双肩包，打开车门。

杨望坐进车里，从包里掏出那张整整画了一整个月、凝聚了所有罪证的巨大图纸，双手递到了林野面前。

“林局。”

杨望看着林野，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清亮：

“临远仓储一个月现场调研，任务完成！所有流程，取证完全合法！”

林野缓缓展开那张庞大的图纸。

夕阳的光辉照在图纸上那密密麻麻、精确到极致的线条与数据上，照亮了林野那双早已湿润的眼睛。

林野伸出颤抖的手，重重地按在杨望的肩膀上，只说了三个字：

“好！好！好！”

黑色大众轿车发动了，发出沉稳的轰鸣声，绝尘而去，融入了临港市漫天的夕阳晚照之中。

而在他们身后。

老孙依然傻傻地站在临远仓储的铁门前，海风吹得他的工装猎猎作响。

他看着那辆离去的警车，又回想起杨望最后留下的那句话，冷汗瞬间湿透了他的后背！

他猛地掏出手机，手指哆嗦着拨通了罗培的电话，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与绝望：

“罗……罗总！出事了！”

“那个警校实习生……那个小杨……他……他走了！”

电话那头，罗培的声音冷如冰霜：“走了就走了，一个实习生大惊小怪什么？”

老孙带着哭腔，对着电话大喊道：

“不对啊罗总！他刚才走的时候跟我说……他说他姓杨！他说他们家有人在这行……得穿制服！罗总，咱们……咱们是不是招进了一条龙啊？！”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