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孩子脾气好得不得了,干活踏实,见人就笑叫“哥”、“叔”,嘴甜手勤。工人打牌缺人他帮忙跑腿买水,调度员喝多了他主动接班看夜场。
连原本对他心存戒备的现场主管老孙,也渐渐习惯了这小子的存在。
“小杨啊,去把三号闸口的车辆出入登记表抱过来!”老孙坐在办公室里喝着茶,大声吩咐。
“好嘞,孙主管,马上来!”
杨望小跑着去抱表格,路过办公桌时,他的眼睛如同一台高精度的扫描仪,迅速掠过桌上摊开的那张物流调配图。
那一项项繁杂的车辆编号、集装箱转运路线、卸货时间差,在他的脑海中迅速与他这几天在大太阳底下亲眼看到的情景进行比对、组合、重构。
到了晚上,回到仓储区分配给实习生的那间狭窄、破旧的单人宿舍里。
杨望锁上门,拉紧窗帘。
他在简易的木桌上铺开了一张巨大的、从学校带来的格纹工程绘图纸。
台灯发出微弱的光芒,映照着杨望那张年轻却无比专注的脸。
他手里拿着直尺、圆规和几色彩色绘图笔,开始在图纸上落笔。
这不是一张简单的平面图,而是一张庞大到极致的“临远仓储业务实质全景流动图”。
杨望的手指极其稳定,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细微声响。
在图纸的最左侧,他画下了海顺物流的集装箱进场路线。
黑色虚线代表官方登记的电子ERP数据——货物从海关口岸出来,进入一区仓,经过常规盘点后转运出厂。这条线看起来合法、合规,完美得挑不出一点毛病。
而在黑色虚线的下方,杨望用红色的实线,画出了他这半个月来用双眼记录下的“真实轨迹”!
从四区的隐蔽闸口进入,利用夜间十一点至凌晨两点的盲区时间,通过“假甩挂”、“换箱体”的手法,将真正的货物在四区暗中卸下,再用挂着虚假报关单的空箱替换出去!
更恐怖的是,杨望凭借着他近乎变态的记忆力和对137份虚假单据的深刻理解,将这种“虚实交错”的时间差,精确到了分秒!
老孙以为他只是个在堆场看热闹的书呆子。
可老孙不知道,这个书呆子每天在纸上记录的每一道车轮轨迹、每一次龙门吊升降的时间、甚至每一组货柜封条的颜色变化,组合在一起,就是一把足以斩断整个潮生系洗钱链条的无坚不摧的利剑!
十月二十日,深夜一点。
屋外海风呼啸,大雨滂沱。
杨望坐在床上,听着雨水拍打着铁皮屋顶的轰鸣声。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塑料封口袋,里面装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老式警察制服的中年男人,笑得无比灿烂,怀里揽着一个刚上小学、手里拿着塑料手枪的小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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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望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照片上父亲的脸庞,眼眶有些发酸。
“爸。”
杨望看着照片,在心里轻声说道:
“林叔叔把我带回家了。我现在很好,我也穿上了这身学童皮。”
“林叔叔说,当年你拿着手雷冲进去的时候,心里什么都没想,就想着要让后面的战友活着。”
杨望抬起头,看着桌上那张已经画了大半的巨大图纸,眼神里的温柔渐渐凝聚成一股无法撼动的钢铁意志。
“我现在也不想别的。我不抢功,我不冒进,我就用这双眼睛替你看着。我要让那些坏人,在法律面前,连一句话都辩解不出来!”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
杨望眼神一凝,瞬间将图纸卷起来塞进床垫下方,熄灭了台灯,悄无声息地溜到窗前,将窗帘撕开一条极其微小的缝隙。
暴雨中,四辆没有挂牌照的黑色商务车悄然停在了四区仓库的大门前。
几名身穿雨衣的黑衣人快速下车,打着强光手电筒,引导着两辆巨型挂车倒车入库。
老孙穿着雨衣站在车旁,神色无比紧张地指挥着。
杨望没有拿出手机拍摄,甚至没有打开窗户。
他就那么静静地立在漆黑的房间里,双眼如漆黑夜空中的星辰,死死地盯着雨幕中每一个黑衣人的动作、车辆的轮廓、以及挂车轮胎在泥水里留下的印痕。
五分钟后,两辆挂车驶离。
杨望坐回桌前,重新拉开台灯,铺开图纸。
他在图纸的右下角,用极细的笔触,落下了今晚的最后一笔:
【10月21日 01点08分,未挂牌挂车2辆,卸载高密度金属箱,车牌隐匿,轮毂下沉深度22厘米,推测单箱重量超过5吨。操作人:现场主管孙卫国。】
时间一天天过去。
一个月的时间,对于庞大的临港码头来说,不过是日出日落的三十次轮回。
但对于杨望来说,这是他人生中最漫长、也最沉淀的一个月。
他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在老孙眼里,小杨是个任劳任怨、眼里有活的好后生;
在码头工人眼里,小杨是个懂事、体贴、没有架子的大哥们儿;
在临远仓储的安保监控里,小杨每天的活动轨迹极其规律——宿舍、食堂、堆场、洗手间,没有任何一步跨越红线,没有任何一次违规操作。
甚至连潮生集团每周例行审查安保日志的罗培,在看到关于“省警院实习生”的汇报时,也只是冷笑了一声,便随手将文件扔进了垃圾桶。
没有人知道,在这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那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深处,正静静地躺着一张用三十天血汗、几千个数据、几万道轨迹汇聚而成的“死亡之网”。
十月三十一日。
实习期的最后一天。
下午五点半,夕阳将整个临远仓储的堆场染成一片血红。
杨望脱下了穿了一个月的黄色荧光马甲,折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了调度室的桌子上。
他背上了那个依然有些破旧的双肩包,走到门卫室向大家告别。
老孙正坐在门卫室里喝着黄酒,面前摆着一盘花生米和半只烧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