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临港码头,海风里夹杂着一股刺鼻的柴油味和咸湿的腥气。
天空阴沉沉的,像是一块拧不干水的大灰布。位于临港物流园核心区角落的“临远仓储”,占地整整八十亩。巨大的铁皮厂房在海风吹拂下发出呼啦啦的响声,几十台十几米高的龙门吊像是一尊尊沉睡的钢铁巨兽,伫立在满地的彩色集装箱堆场之中。
“吱——啪!”
一辆重型半挂牵引车带着刺耳的气刹声停在了仓储区大门前。
排气管里喷出一股浓浓的黑烟,卷起地上的塑料袋和落叶。
二十一岁的杨望站在这座庞大的钢铁迷宫门口,身上穿着洗得有些褪色的牛仔裤和白衬衫,肩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
在他面前的门卫室里,三个身材魁梧、穿着黑色安保制服的壮汉正围着一张桌子打牌,嘴里骂骂咧咧地嚷嚷着。其中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安保斜眼看过来,大声呵斥:
“嘿!那个戴眼镜的!干什么的?这儿是重地,不能拍照不能瞎逛,滚远点!”
杨望没有生气,反而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脸上露出一抹略带羞涩和拘谨的笑容。
他从小包里掏出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文件,双手递过去,声音客客气气:
“大哥你好,我是省警察学院的实习生。这是学院和咱们临远仓储签署的实习协议,我是来做‘港口物流智能化与流程优化’课题调研的。今天是我第一天报到。”
那刀疤脸伸手接过文件,翻开看了看。上面赫然盖着“省警察学院教务处”和“临远仓储有限公司行政部”的大红印章。
刀疤脸皱了撕眉头,又上上下下打量了杨望一遍。
面前这年轻人皮肤白净,身形瘦弱,眼神清澈得甚至带有一丝没见过世面的笨拙,手里除了那个布背包,连个像样的相机都没带。
“警察学院的?跑咱们这儿做调研?”刀疤脸嘟囔了一句,随手拿起桌上的对讲机喊道,“孙主管,门卫室这儿来了一个警校的小崽子,说是拿公函来做实习调研的,你出来领一下。”
“知道了,让他等着!”对讲机里传来一阵嘈杂的电音和一个破锣般的哑嗓子。
不过五分钟,一个身材矮胖、穿着油腻腻的蓝色工装、嘴里嚼着槟榔的中年男人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这就是临远仓储的现场调度主管,老孙。
老孙打量着杨望,眼神里带着三分警惕和七分不耐烦。他朝旁边一个黑衣安保使了个眼色:“按规矩搜包,检查电子设备。”
两个安保立刻围上来,动作粗暴地将杨望的双肩包翻了个底朝天。
里面只有两套换洗的衣服、一盒感冒药、一个塑料水杯、一本厚厚的空白格纹笔记本,以及几支最便宜的黑色签字笔。甚至连杨望那部旧手机,都被安保用检测仪仔细扫描过,确认没有安装任何隐蔽拍摄或录音软件。
“行了,没问题。”安保朝老孙点了点头。
老孙吐掉嘴里的槟榔渣子,双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看着杨望:
“小杨是吧?我不管你是警校的还是什么大牌大学的,在我们临远仓储,规矩只有一条——多看、多干、少问。我们这里是企业,不是你们学校的实验室。要是敢瞎打听或者碰了不该碰的东西,随时让你滚蛋!”
“孙主管您放心,我懂规矩。”
杨望赶忙点点头,腰弯得很低,语气里充满了对长辈的恭敬:
“学校要求我交一份关于仓储周转效率的毕业论文,我绝不给各位领导添乱。只要让我跟着大家干活,记录一下基础的操作步骤就行。”
老孙见他这副打不出一句重话的窝囊样,眼底的警惕瞬间散去了大半,冷笑了一声:
“行啊,想干活是吧?堆场四区正好缺个盘点和引车的。你换上黄马甲,拿上夹板,去跟老李接班!”
“好咧!谢谢孙主管!”
杨望连忙接过来那件散发着汗臭味的黄色荧光马甲,麻利地套在身上,一路小跑着朝滚滚尘土中的堆场深处走去。
老孙站在原地,看着这年轻人的背影,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燃,狠狠吸了一口,对着旁边的刀疤脸笑了笑:
“还以为公安局派了什么厉害角色来盯咱们呢,合着就是个来混学分的书呆子。这傻小子要是能看懂咱们的账本,老子把这轮胎吞下去。”
……
然而,老孙不知道的是,就在杨望转身跨进堆场的那一刹那,他脸上那股怯懦与笨拙的笑容,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黑框眼镜后方,那双黑亮的眼睛里闪烁着如鹰隼般敏锐的光芒。
他没有隐蔽摄像头,没有无线监听器,更没有试图去偷碰三楼那间二十四小时有人把守的电脑数据中心。
因为在来之前的那个夜晚,林野在办公室里拍着他的肩膀,对他说了整整一夜的话:
“杨望,记住,罗培和祁东来在这个行业扎根了十年。他们的反侦察意识比你想象的要恐怖一百倍。凡是你想得到的隐秘手段,微型相机、窃听器、硬盘拷贝,他们都有成熟的对抗方案。一旦你动了这些东西,不仅会被他们抓个正着,而且就算拿到了证据,辩护律师在法庭上也会以‘取证程序违法、非法侵入电子系统’为由,直接申请证据排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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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林野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杨望,沉声道:
“我们要拿到的,不是那些可以被一键销毁的电子数据,而是‘业务实质’。什么叫业务实质?就是他们每天在日光底下、在几百个工人眼皮子底下干的活儿!这些东西,他们盖不住,也删不掉。”
“你只管去上班,用最公开、最合法的身份去上班。你不用偷任何东西,你只需要用你的眼睛看,用你的脑子记。你要用最笨的方法,把他们的狐狸尾巴,明明白白地画在纸上!”
林野的话,字字句句如重锤般敲打在杨望的心头。
第一天,杨望整整跟着卡车司机老李在大太阳底下晒了八个小时。
“小杨,把这三辆挂车的提货单盖个章!”老李大声嚷嚷着,擦了擦脖子上的汗水。
“好咧,李哥!”
杨望小跑过去,接过那几张沾着油污的纸质单据,一边仔细地用印章盖下去,一边用极其自然的语气问道:
“李哥,这几车挂的都是‘集装箱空箱’吧?我看箱体上写着是海顺物流的,怎么不直接进一区仓,反而要绕到后面的四区啊?”
老李递给他一根红双喜,随口答道:
“嗨,你个书呆子懂啥?一区那是走普通货的。四区那是‘特种箱’,专门走夜班甩挂。那边有大吊车,进去直接换牌子,咱们管不着,也别多问,干活就完了!”
“哦哦,知道了,谢谢李哥。”
杨望憨厚地笑了笑,伸手接过香烟塞进口袋里,转身在自己的夹板表格上记下一行看似普通的数字:
【10月12日 14点20分,集装箱号海顺-8092,载重显示空箱,实际轮胎下压深度约15厘米,卸货路线:由主干道拐入四区死角。】
没有拍照,没有录音,完全是一个实习生对作业流程的正常工作笔记。
第二天,第三天,第一周过去了。
每天早上七点半,杨望准时出现在仓储区。
他跟着码头工人搬运重物,跟着调度员记录吊车起降频次,甚至主动帮食堂的阿姨抬大米、清理垃圾。
不过短短几天时间,整个临远仓储从上到下几百号工人,都知道了那个“警校来的小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