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东来被抓的第九天，临港市的天空难得放了晴。

这九天里，整个临港的警界和财经界就像经历了一场十二级大地震。潮生集团旗下几十家子公司被依法查封，境外十几个离岸账户被冻结，曾经不可一世的“临港首富”，彻底沦为阶下囚。

看守所里，祁东来穿着黄色的监服，剃了光头，坐在审讯室的铁椅上。

他不吵也不闹，甚至连饭都照单全收。面对经侦干警一次又一次的提审，他始终保持着一种诡异的沉默，嘴角甚至挂着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这老小子，太不对劲了。”

市公安局经侦支队办公室里，赵建华手里端着个掉了漆的保温杯，往嘴里灌了一大口浓茶，眉头拧得能拧出水来：

“林局，这都整整九天了。咱们问他海外那十一家壳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他闭嘴；问他跟新加坡那边的资金往来，他还是闭嘴。他这态度，根本不像是彻底认输，倒像是在等什么东西。”

林野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支红色的签字笔，正在一份案情汇总报告上圈圈画画。

他头也没抬，声音平稳得像是一潭死水：“他在等他的钟声。”

“钟声？什么钟声？”赵建华愣了一下。

“一个自以为握着生死簿的人，就算跌进地狱里，也会想办法拉着身边的人一起陪葬。”

林野放下手中的笔，缓缓转头看向窗外。局里大院的银杏树叶已经泛了黄，风一吹，呼啦啦地落了一地。

“他算计了二十年，不会不给自己留最后一道后手。”

林野的话刚说完，办公室的门“咣当”一声被撞开了！

年轻警官杨望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额头上全是冷汗，手里死死捏着一份刚刚从加密机里接收出来的通报，连门都忘了关。

“林局！赵支！出……出大事了！”杨望的声音因为急促而剧烈发颤，眼圈瞬间就红了。

赵建华脸一沉，几步跨过去一把抢过那份文件：“嚷嚷什么！天塌不下来！看你这没出息的样子，什么大事能把咱吓着？”

然而，当赵建华的目光落在文件抬头上的那一行黑体大字时，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一瞬间，赵建华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立在原地，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手止不住地抖了起来：

“这……这怎么可能？！”

“写了什么？”林野站起身，神色依然平静。

“林局……”赵建华猛地抬头看着林野，眼眶一下子湿了，牙齿咬得咔咔作响，“祁东来这个王八蛋！他在被抓前，就通过律所留了一份定时投递的信！今天上午……正好是第九天，这份实名举报信……直接送到了中央纪委和省纪委！”

“举报谁？”林野淡道。

“举报你！”

赵建华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档案柜上，轰的一声巨响，震得柜门剧烈晃动：

“他举报你在2005年海图集团破产清算案中，擅自缩小追责范围、程序违规、造成重大国有资产流失，并且包庇涉案人员！信里附带的……附带的是当年那份清算名单的原件复印件！”

说到这里，赵建华的声音哽咽了：“复印件上……有你当年亲笔签的名，还有你用红笔划掉四十二个涉案人员名字的痕迹！”

举报人：祁东来本人。

这一击，又准，又狠！

直接越过了临港市局、越过了省公安厅，如同一颗重磅炸弹，直挺挺地轰在了最高监督机关的案头！

办公室里顿时陷入了一种死一样的寂静。

杨望站在一旁，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林局！当年海图案子到底怎么回事，别人不知道，咱们局里的老警员还不知道吗？要不是你顶着压力把那四十二个底层工人从名单里划掉，他们这辈子就彻底毁了！他们根本就不知道海图在搞假发票啊！你那是救人啊！”

“可是在法律和程序面前，没有‘救人’这两个字。”

林野缓缓走回桌前，坐了下来。他的神色甚至没有半点意外，反而有一种“终于来了”的释然。

二十年前，海图集团轰然倒塌。

当时的海图涉及数以亿计的非法集资和税务诈骗。在最初拟定的追责名单上，除了祁东来等核心高管，还密密麻麻写满了四十二个底层员工的名字——他们有的是码头装卸工，有的是刚入职不到半年的小会计，有的是连字都认不全的仓管员。

如果按照当时的追责程序一刀切，这四十二个人全都要以共同犯罪被起诉，面临至少数年的牢狱之灾，他们的家庭将彻底破碎。

当年年轻气盛的林野，在查明这四十二人确实对核心犯罪毫不知情、仅仅是被动执行后，顶着巨大的政治风险，在没有取得上级党委正式书面批复的情况下，用红笔，将这四十二个名字从起诉名册上一一划去。

然后，他在页脚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林野，2005年10月12日。

小主，

这是林野警察生涯里唯一一次“越界”。

也是他心中守护正义最纯粹的一次选择。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当年被他划掉的那份名单原件，竟然有一份副本落到了祁东来的手里！

祁东来藏了整整二十年！

他没有在二十年里的任何一个时刻拿出来，而是在自己被彻底推向绝路、被四项重罪立案的第九天，用这种近乎自杀式的轰炸，狠狠咬了林野最致命的一口！

“程序违规”、“擅自缩小范围”、“导致资产流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