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纪委招待所，三楼最东头的那个房间。

窗外的雨下了停，停了又下。林野在这里接受停职调查，已经整整三十天了。

按照纪律要求，这里的作息精确到了分钟。早上六点半起床，洗漱，吃饭，然后就是没完没了的谈话、核对案卷、回忆细节。房间里没有电视，没有手机，连一根带绳子的物件都找不到。

换作一般人，在这样高压和与世隔绝的环境下，不出一个星期精神就要崩溃。可林野却平静得像是在休假。

甚至，平静得有些反常。

“林野同志，这份2005年10月12日的会议记录，你看一下。”

长条桌对面，督察组的办事员小刘把一份复印件推到林野面前，语气严肃，“上面显示，当时法制支队给出的意见是‘海图案涉事员工全员追责’，对吗？”

林野戴上老花镜，拿起复印件仔细看了看，点点头：“对，当时法制那边给的意见，确实是全员追责。”

“那你为什么要在最终的执行单上，划掉这五十一个人的名字？”小刘紧盯着他，手里的笔轻轻敲着桌面，“你知不知道，这属于严重的程序违规？你这是把个人的判断，凌驾于组织程序之上！”

林野摘下眼镜，把复印件平平整整地放回桌上，声音没有一丝波澜：“知道。”

“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向上级党委打书面报告？为什么要在没有正式批文的情况下，擅自做主？”小刘眉头紧锁，似乎对林野这种近乎“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态度感到恼火。

“时间来不及了。”林野看着小刘，眼神坦荡得没有一丝杂质，“当时看守所的羁押期限马上就到，如果等批文走完流程，这五十一个人就要被正式批捕。一旦批捕，性质就变了，他们的人生档案里就会永远留下污点。”

小刘叹了口气，合上文件夹：“林局，你就不能多解释两句吗？比如当时的情况有多紧急，比如你是不是为了稳住底层的群体情绪，又或者你收到了某些口头指示……”

“没有其他原因，也没有口头指示。”林野出声打断了他。

“真的一句都不解释？”

“字是我签的，人是我放的。我认。”林野端起面前的白开水，喝了一口，“当年所有的工作日志、决策依据的草稿，还有督察组后来的批复记录，我都已经全部整理好交给了你们。你们可以去查实，我没有任何隐瞒。”

小刘愣住了。他办过这么多干部的案子，进去的人要么痛哭流涕说自己一时糊涂，要么百般狡辩推卸责任，像林野这样，把所有证据主动交出来，却连一句辩解都不肯说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门外，同样焦虑的还有临港市局的人。

市局经侦支队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赵建华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屋里来回踱步。

“三十天了！整整三十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老赵一脚踹在垃圾桶上，“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年轻警员杨望红着眼圈，手里攥着个手机：“老赵，我找省厅的熟人打听到了。督察组那边说，林局配合得极其……配合得特别好。他把当年的会议记录、甚至连自己做的笔记都原原本本交了上去。可是……”

“可是什么？你别吞吞吐吐的！”赵建华瞪圆了眼睛。

“可是他一句软话都不说！一句辩解都没有！”杨望急得直跺脚，声音带上了哭腔，“人家问他是不是违规，他就说是。人家问他是不是擅自做主，他也说是。老赵，林局这是在干什么啊？他这是求死啊！”

“放屁！”赵建华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震得茶杯嗡嗡作响，“他那叫体面！他林野这辈子什么时候弯过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