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裂痕

秋收的时候,矿场彻底关了。

管事的拎着箱子半夜跑的,工棚空了大半,剩几床烂棉絮和锈铁桶。

王铁山没走。

矿场关门第二天,他把工棚顶上被风掀起来的铁皮压回去,拿石头坠住,转身扛着铁锹去了春花家后院。

那片地荒了两年,草根扎得深,一锹下去翻出来的土坷垃拳头大,夹着碎石子和烂草茬。

他一锹一锹地翻。

翻到第三天,腰弯不下去了,得拿手撑着膝盖缓一阵再弯。

春花端了碗水过去,他接过来灌了两口,水从下巴淌到领口里头,拿袖子一抹,把碗往地垄上一搁,接着翻。

大壮蹲在地头捏泥巴,学他的动作拿树枝往土里戳,嘴里喊“翻地咯翻地咯”。

妮子在摇床里睡着了,春花把摇床搬到地头的树荫底下,隔一会儿过去瞅一眼。

春花拿了个热馒头掰两半,一半塞给大壮,一半搁在王铁山锹柄上。

王铁山低头看了一眼馒头,没停手,铲了两锹土以后才腾出手来拿,啃了三口塞完了,拍拍手上的土渣子继续干。

大壮举着半个馒头跑过来,脚底板踩在新翻的软土上,陷了半截。

“叔!你的馒头比我的大!”

王铁山头也没抬。

“你的牙没俺多,吃那么大嚼不动。”

大壮蹲在地垄边上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啃着馒头走了。

春花在灶房门口听见了,嘴角撇了一下,拿围裙擦了擦手,转身进了灶房。

地翻完那天,张巧云路过春花家门口。

看见院墙修了半截新土坯,柴火垛码得四四方方,晾衣绳上搭着王铁山的灰褂子和大壮的小裤衩,一大一小在风里晃荡。

她站了两秒,嘴里嘀咕了一句“这下倒齐活了”,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够春花在院里听见。

春花蹲在水沟边涮拖布,手上的劲重了一些,没搭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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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阴了两天,刘素梅家西屋漏了。

雨水顺着墙缝往下淌,先是一条线,后来变成一片,炕席洇了巴掌大一块。

小月的褥子湿了半边,她把小月挪到干的那头,拿脸盆接水。

脸盆底下有个以前磕出来的洞,水接了又漏,漏了又接。

她搬梯子想自己上房,踩到第三根横档的时候脚底下“咯巴”一声,横档朽了,整个人往下坠了一截,两手死扒着墙沿才没摔下去。

她扶着墙从梯子上下来,站在院子里,雨打在头顶上,发丝贴在额头,水从脸上往下淌。

要换以前,老李隔两天就来一趟,这点活计不用她张嘴。

现在老李走了。

刘素梅站了一会儿,回屋换了件干褂子,把湿褥子拖到灶房里烘着。

第二天王铁山路过,看见她家院墙根底下堆着湿褥子在晾,拐进院门。

“漏了?”

刘素梅在灶房里“嗯”了一声。

王铁山回去扛了泥和麦秸,爬上去把屋顶酥了的地方铲掉,重新抹了一层,碎了的瓦也归置了。

干了两个时辰下来,鞋底全是泥,褂子后背湿了一片。

刘素梅端了碗水递过去。

王铁山接了灌了两口,把碗搁在窗台上,扛着工具走了。

经过院门口的时候说了一句。

“你那梯子第三根横档朽了,别再往上爬了,要修啥给春花捎个话,俺过来。”

脚步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