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头过去的时候天蒙蒙亮。
雨停了。
铁山站在坡顶上,往村东望。
整个低洼地泡在水里,浊黄色的水面漂着碎木板、麦秸、破门框,还有半截油毡纸顶,卷着浮在水面上,慢慢往下游漂。
赵德贵家的三间瓦房只剩了半截屋脊,青砖院墙一面都看不见了。
刘寡妇家的土坯房塌了一半,另一半墙还立着,窗框歪在墙面上,玻璃碎了,黑洞洞的。
水位比昨夜退了,但还有齐腰深。
陈卫国从坡下趟水过来,军用雨衣湿透了贴在身上,裤腿卷到大腿根,小腿上全是泥。
“铁山,下去找人。”
铁山抄起铁叉,跟着陈卫国下了坡。
脚踩进水里,凉透了,浊水裹着腿,每迈一步都从泥里往外拔。
柱子和大强也下来了,一人拿根木棍探着水底。
四个人分头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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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寡妇家的灶房塌了。
土坯墙倒了大半,灶台还立着,锅掉地上了,搪瓷面磕掉了一块。
铁山趟水过去,手扒着墙根的烂砖头,一块一块往外挪。
刘寡妇在坡上喊:“俺婆婆!俺婆婆她昨天夜里说回来拿东西——”
铁山没回话,继续扒。
扒到第三块砖的时候,摸到了。
一只手,从砖堆底下伸出来,手心朝上,五根手指头微微弯着。
凉的。
铁山的手停了,喉结滚了两下。
“卫国。”
陈卫国趟水过来,看了一眼,蹲下来帮着扒砖。
老太太躺在灶台底下,身上压着半堵墙,脸埋在泥水里。
两个人把人挖出来的时候,刘寡妇从坡上跑下来了,趟着水冲过来。
“娘——娘——”
她扑过去,两只手搂着老太太的肩膀,把人从泥水里拖出来,脸贴着老太太的脸,嘴里叫着,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哑的。
陈卫国站在旁边,没说话。
铁山把铁叉杵在水里,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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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瞎子家是柱子找到的。
小石头泡在屋角的水里,脸朝下,后脑勺露在水面上。
老黄狗趴在炕顶上,浑身湿透了,看见人来,尾巴摇了两下,叫不出声。
小石头手里还攥着那根草绳,绳子另一头拴在狗脖子上。
孩子昨晚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回来的。
柱子把小石头从水里捞出来,放在炕上,拿袖子擦了擦他脸上的泥。
哑巴的嘴微微张着,眼睛没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