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素梅是天没亮就走的。
赵寡妇家院子里挤了二十多口人,炕上躺的、地上铺草席子的,横七竖八,翻个身都得碰着旁边人的胳膊肘。
拴住搂着小月缩在炕角,睡得死沉。
刘素梅从他俩身边起来,光脚踩着砖面走到院门口。
鞋湿了,昨天趟水回来的那双布鞋搁在门槛上晾着,鞋帮子塌了,鞋底的泥干了一半,结了壳。
她把鞋套上,硬邦邦的,磨脚。
三里地,天蒙蒙亮,路上没人。
土路被洪水冲过,中间豁了一道沟,半尺深,沟底淤着黄泥,踩上去陷半个鞋底。
两边庄稼地全趴了,苞米秆子东倒西歪,叶子糊着泥,耷拉着。
她走得快。
到镇东街的时候,太阳刚从屋脊后头冒出来一截。
街面上的水退了,淤泥铺了薄薄一层,脚印子踩上去一个坑。
粮站院子里老赵在铲泥,铁锹刮着地面嚓嚓响,听见脚步声抬了下头,又低下去了。
铺子到了。
门板歪了两块,卡在地槽里拔不出来,第三块被水冲走了,不知道漂到哪儿去了。
门口堆着半截从上游冲下来的木板,缠着碎砖头。
刘素梅站在门口,没进去。
站了十几息,脚迈过去了。
灶台泡了。
灶膛里灌满了黄泥,塞得严严实实,泥面上凝着一层浊水,浮着几片烂菜叶子。
铁锅掀翻了,滚到墙角,锅底朝天,锅沿磕了个豁口。
蒸笼散了架,竹篾子断了三根,笼布拖在地上泡了泥水,灰黑色。
案板还在灶台上,没冲走,面板上糊了一层淤泥,泥底下压着那截秃了头的铅笔。
她往里走。
后屋的高架子没倒。
最上面那层的坛子稳当——辣白菜和萝卜干,翠兰调的配方,黄泥封口,纹丝没动。
面粉和大米在第二层,麻袋外头潮了,手伸进去捏了一把,米粒干的。油灯和火柴裹了油纸,也好的。
但底层全完了。
十一口大瓦坛,水灌进来的时候架子底层先遭殃,坛子被水顶歪了,一个撞一个,倒了七口,碎了三口。
坛盖崩在地上,卤汁混着泥水淌了满地。
辣白菜从碎坛里涌出来,裹着泥沙,红油和黄泥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菜哪个是土。
萝卜干泡胀了,软趴趴粘成一团,手一捏就碎。
五十斤辣白菜,三十斤萝卜干。
周秀兰那张单子——十天后来拉货,当场结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