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玻璃上糊着灰，外头的庄稼地一晃一晃往后退，秋天的玉米茬子齐刷刷戳在地里，收过了，剩光秃秃的杆底子。

拴住攥着前排椅背的铁杆站着。

车颠，他整个人跟着晃，脚底下踩着别人带的蛇皮袋子，袋子里鼓囊囊不知道装的啥，硌脚。

他没吭声，手攥着铁杆。

刘素梅从底下看他的脸。

十二岁了。

个子蹿了一截，裤脚短了露出脚踝，脚上那双布鞋是旧的，大拇指那儿顶出一个尖，脸瘦，下巴有点尖，像他爹。

她别过脸看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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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城下了车，又走了小半个时辰。

看守所在城东，路从柏油路拐进一条土道，土道两边是杨树，叶子黄了，风一吹簌簌往下落。

走到跟前，灰扑扑的铁门，门楣上头三个字，红油漆写的，掉了半截色。

门口传达室里坐着个穿制服的，四十来岁，翻着登记本。

“探谁的？”

“李德厚。”

“啥关系？”

“俺是他……”刘素梅的嘴张了一下，“他媳妇。”

她和老李没领证，但这个字从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她没犹豫。

穿制服的低头翻本子，手指头在名字上划了两下。

“带的东西打开。”

刘素梅把包袱解开，白布摊在台面上。

两个肉包子，一双布鞋，一封信。

穿制服的拿起包子捏了捏，掰开一个，肉馅露出来，他看了一眼搁回去了。

布鞋翻过来看了看鞋底，搁回去了，信拆开扫了两眼，塞回信封。

“进去吧，半个钟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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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窄。

水泥地面，墙面刷了半截绿漆，上半截白灰，白灰上有水渍。

长条木椅靠着墙，油漆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色。

刘素梅坐在椅子上，小月搁在膝盖上，拴住挨着她坐，包袱搁在腿上，两只手按着。

等了十多分钟。

走廊尽头的铁门响了，锁链哗啦拖着地面，门开了半扇。

塑料拖鞋蹭着水泥地的脚步声，沙沙响。

老李出来了。

刘素梅手里的包袱角滑了一截。

瘦了。

脸上的肉整个凹下去，颧骨撑着一层皮。

头发剃光了，青茬子贴着头皮，太阳穴那边筋凸着，一跳一跳。

灰色的号服大了两号，领口空荡荡的，锁骨的窝能搁进去一颗鸡蛋。

他站在铁栅栏那头，手搭在横杆上。

手也瘦了。

指头上的老茧还在，关节粗大，但指缝之间的肉没了，骨节棱角分明。

两个人隔着铁栅栏，中间三尺。

“拴住！”

拴住从椅子上蹿起来了。

包袱掉在地上他也没管，整个人扑到铁栅栏跟前，手从栏杆缝隙里伸进去，够老李的手。

够到了。

拴住的手指头攥住了老李的食指。

指甲缝里还有铅笔灰，攥着那根粗大的、起着茧子的食指，攥得死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