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了。

刘素梅攒了两个月。

铺子的流水一点一点往上爬，从头一天的六毛一，到后来一天块把钱，最多的一天进了两块三。

周秀兰那笔单子补上了一半，翠兰赶工腌了二十五斤辣白菜，萝卜干还差着。

但账本上的数字够了，来回车票三块二，买东西的钱一块整。

她算了三遍。

前天夜里，铺子打了烊，她把拴住叫到灶房。

“明天跟娘去趟县城。”

拴住放下手里的铅笔头，从作业本上抬起脸。

“去看爹？”

刘素梅没点头也没摇头，从柜子底下翻出拴住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

蓝色的确良，领口磨了边，但没补丁，整件衣裳干干净净，是拴住唯一一件能见人的。

她把褂子搭在灶台边上，从墙角摸出那个铁熨斗，塞了两块烧红的木炭进去，盖上盖子。

熨斗压在褂子上，嗤地冒了一缕白气。

她推了一遍，翻过来推第二遍，领口那截折了个弧度，不顺，她拆开重新折了，第三遍推过去，褂子平平整整摊在台面上。

拴住站在边上看着。

“娘，爹啥时候能出来？”

刘素梅手里的铁熨斗停了一拍。

“等着。”

她把褂子叠好，搁在枕头旁边。

拴住的作业本还摊着，上头的字歪歪扭扭，有两个写反了。

她没说，把铅笔头搁在本子上，吹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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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亮就起了。

小月还在睡，刘素梅把她从被窝里抄出来，裹了件旧棉袄，小姑娘哼哼了两声，脑袋搁在刘素梅肩窝里又睡过去了。

拴住自己穿好了那件熨过的褂子，扣子从下往上系，系到领口那颗，手指头笨，扣眼小，他拧了半天。

刘素梅腾出一只手帮他扣上。

包袱是昨晚收拾好的。

两个肉包子，猪肉大葱馅的，面是铺子里的面，馅是她跑了两趟才从镇上肉铺赊到的半斤肉。

蒸好了拿干净的白布裹着，紧紧实实，怕凉了。

一双新布鞋。

鞋底是她自己纳的，灯下纳了五个晚上，手指头扎了三回针，顶针箍在指头上磨出了茧。

鞋面用的是翠兰给的一块黑布头，省下来的边角料，正好够裁一双四十二码的鞋面。

包袱最底下压着一封信。

信是拴住写的。

拴住趴在灶台上写了半个钟头，写了撕，撕了写，最后那张信纸上的字还是歪的，但刘素梅拿起来看了一眼。

看到了“爹”和“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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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镇上坐长途汽车到县城，一个半钟头。

车票一人八毛，小月不到一米不用票，两张票一块六。

班车早上六点半发。

刘素梅抱着小月，拴住背着包袱，三个人站在镇汽车站的土坪上等。

站上就一间砖房，窗口卖票的是个胖女人，袖套戴着，打了个哈欠把两张硬纸板车票推出来。

车来了。

老旧的客车，车皮上的漆斑驳得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挡风玻璃裂了一道缝，拿胶布粘着。

发动机轰隆隆震着整个车身，排气管冒黑烟。

车上人挤。

刘素梅没抢到座，拴住倒机灵，从后头挤过去占了一个，拽着刘素梅的袖子把她拉过来。

“娘你坐，俺站着。”

刘素梅抱着小月坐下，小月醒了，趴在她肩头往窗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