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辰端着餐盘走进食堂的时候，闻到了一股久违的、让他肠胃一阵抽搐的味道。
酸梅汤。
“谁煮的？”他问。
“芽衣姐姐。”布洛妮娅头也不抬，手指在电路板上敲得飞快，“用的剩下的材料。笨蛋琪亚娜说想喝。”
凌辰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琪亚娜，她面前摆着一杯紫红色的液体，正喝得眉开眼笑。
“你有没有告诉她这玩意喝多了会怎么样？”
“布洛妮娅提醒过。她说‘本小姐肠胃好得很’。”
“……行吧。”凌辰决定不替她的肠胃操心，端着餐盘往靠窗的位置走。走了两步，他停下了。
靠窗那个位置上坐着一个人。
灰白色的头发，深灰色的眼睛，手腕和脚踝上的崩坏能限制器还没摘，银色的环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她面前摆着一碗粥，没怎么动，勺子搁在碗沿上，正望着窗外的天空。
由乃。
凌辰的第一反应是转头看了一眼墙角，没有，那个地方没有摄像机。第二反应是确认自己没走错食堂。
没错，这是休伯利安号的第一食堂，昨天他还在这里吃了晚饭。由乃的座位以前是空的，现在坐着一个人，旁边两个位置也是空的。没有人敢坐她旁边。
“由乃？”
她转过头，看到凌辰，嘴角弯了一下。不是以前那种怯生生的、像兔子一样的笑，是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嗯，是我。”她抬起手腕晃了晃，限制器上的蓝色指示灯闪了闪，“怎么，看到我很惊讶吗？”
凌辰端着餐盘走过去，坐到她对面。“也没有，只能说是有点意料之外吧。奥托把你放出来的？”
“他说船上安全，不需要一直关在地下。”由乃低下头，用勺子搅了搅那碗粥，“而且他说，如果你们要离开这个城市，我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义。”
“所以他就把你放出来了？”凌辰夹了一口菜，“也不提前说一声。”
“他说有人会看着我的。”
“谁？”
“你。”
凌辰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把“奥托我谢谢你敖。”这句话咽了回去，换成了一句：“他倒是会安排。”
由乃看了他一眼。“你不高兴？”
“没有。就是觉得，他应该先跟我打个招呼。”
“他说你会同意的。”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你是个好人。”
凌辰盯着由乃看了两秒，然后低头继续吃饭。“下次他再说这种话，你帮我回一句‘你才是好人，你全家都是好人’。”
由乃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接话。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白昼从凌辰领口探出头，金色的竖瞳瞄了由乃一眼，又缩了回去。由乃的目光跟着白昼动了一下。
“那条蛇，”她开口了，“就是那个末法级的崩坏兽？”
“嗯。叫白昼。”
“白昼？”由乃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它黑得跟煤球似的。”
“反差萌，你不懂。”
由乃没有再问。她低头喝了一口粥，然后又抬起头。
“那天晚上的石头，”她的声音很轻，“谢谢。”
“不用谢。反正也是顺的。”
由乃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食堂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琪亚娜端着一杯酸梅汤从凌辰身后路过，看到由乃，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坐到了旁边的桌子上，隔了两个座位的旁边。芽衣跟在她后面，朝由乃点了点头，坐到琪亚娜旁边。
布洛妮娅端着电路板经过，看了由乃一眼，又看了凌辰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坐到角落，开始调试服务器。符华端着白粥经过，看了由乃一眼，没有说话，坐到了长桌的另一头。
由乃放下勺子。“她们好像还是不太习惯我。”
“慢慢来。”凌辰说，“你之前把她们吓得不轻。”
由乃沉默了片刻。“我什么时候吓到她们了？”
凌辰想了想。唉，好像确实没有。由乃之前一直在潜伏，唯一一次动手就是冲他来的，琪亚娜她们虽然事后知道了，但确实没被当面吓过。
唉，重生就这点坏处，记忆容易接不上来。
“……好像确实没有。”他老实承认。
“那你刚才为什么那么说？”
“习惯性接话。”
由乃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喝粥。
上午八点，舰桥。
舰桥比昨天热闹得多。不是因为人多，是因为人都动起来了。
八名技术员已经在操作台前就位，每人面前三块屏幕，上面跳动着各种颜色的数据和波形图。导航组、通讯组、武器组、动力组，各司其职，手指在触摸板上滑来滑去，偶尔低声交流几句。
军官们站在各自的位置上，手里拿着平板，确认着起飞前的最后数据。
全息投影台亮着，休伯利安号的立体模型悬浮在台面上方，周围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参数，高度、速度、航向、能源余量、护盾覆盖率。模型在缓缓旋转，像一只银白色的鲸鱼在透明的海水里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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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托站在全息投影台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碧绿色的眼睛扫过每一块屏幕，嘴角挂着那副永远看不透的微笑。
卡莲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面无表情。姬子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蓝色的眼睛看着那些忙碌的技术员，偶尔点一下头。
凌辰站在舰长席旁边，手里没有茶，没有平板，没有任何东西。白昼趴在他肩头，金色的竖瞳盯着全息投影台上的模型，尾巴在锁骨上一下一下地拍。
他觉得自己像个吉祥物。
不是谦虚，是真的像。舰长席就在那里，皮质，带扶手，坐上去很舒服。但他还没坐。因为奥托还没说完话。
“动力系统。”奥托开口了。
“就绪。”操作台中央，一个戴眼镜的年轻技术员率先开口。他面前的三块屏幕同时变成了绿色，数据流在屏幕上稳定地跳动。“反重力引擎输出稳定，能源核心温度正常。燃料余量百分之百。”
“导航系统。”
“校准完毕。”左侧，一个扎着马尾的女技术员头也不抬，手指在触摸板上快速滑动。“航线已录入，目标坐标确认。当前航向：东南，一百三十七度。预计到达新加坡上空时间：十二小时。”
“通讯系统。”
“在线。”右侧，一个声音沉稳的男技术员推了推眼镜，“内部通讯全频道畅通。外部信号搜索中……暂无有效联络。卫星链路已建立，但延迟较高。”
“武器系统。”
“待命。”后方，一个短发女军官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面前的红色按钮一个都没亮，“主炮未充能，副炮待机。护盾发生器预热完成，随时可以展开。”
“生命维持系统。”
“正常。”角落里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氧气循环启动，温控系统稳定，重力发生器运行正常。所有舱室气压正常。”
“崩坏能护盾。”
“预热完成。”操作台最末端，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女孩报出了最后一个确认项，声音有点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覆盖率百分之九十八，局部区域需要升空后二次校准。”
舰桥里安静了一瞬。只有仪器运转的嗡嗡声，和全息投影台散热风扇的低鸣。
奥托点了点头，转身面向摄像头，不，是面向全船几百号正在收看转播的人。
“各位，”他的声音不大，但通过广播传遍了每一层甲板、每一个房间，“我是奥托·阿波卡利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