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章抬手示意她入席。
郭苓却没有立刻坐下。
“顾相,晚辈今日除却贺寿,还有一事想当着诸位大人的面请教。”
花厅彻底静了。
谢弘毅端着茶盏,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兵部主事先开口:“郭小姐,今日是顾相寿辰。若还要说礼部那桩未结的旧案,未免太不知分寸。”
郭苓转头看他。
“大人说得是。寿宴上不宜谈罪。”
“那你——”
“所以晚辈今日只问账。”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不是礼部封存的旧账。
而是宋先生依照礼部当日的登记,誊下的清平庄药材礼单。
“十一年前,顾府清平庄收药二十箱,旧衣四十套,粮米百石。顾相说,此为灾年收留流民所用。”
她看着顾明章。
“晚辈想请问,庄中当年收留流民几人?”
顾明章没有立刻答。
“不记得。”
“那死了几人?”
“不记得。”
“活着离开的又有几人?”
“郭小姐。”谢弘毅忽然笑道,“顾相日理万机,岂会记得十一年前一个庄子收过多少流民?你拿这些琐事当众逼问,未免有失体统。”
“谢二老爷说得对。”郭苓道,“所以晚辈不问顾相记不记得。”
她将那张纸翻到背面。
“晚辈只想请礼部日后核验:清平庄当年的施粥账、药材账、棺木账与销籍文书,是否能对得上。”
花厅里有人微微变色。
棺木账。
销籍文书。
这几个词放在一起,便不再是普通流民赈济。
“若庄中人都安然离开,自然没有销籍。”郭苓道,“若有人病亡,也该有棺木、有姓名、有去处。可若药材有账,粮米有账,独独人没有账——那便说明这座庄子收的从来不是灾民。”
兵部主事沉声道:“郭小姐,你是在影射顾府藏匿军中逃役之人?”
“晚辈不敢影射。”郭苓道,“晚辈只请核账。”
她停了一下,目光掠过满堂宾客。
“郭家药行被封时,兵部说郭家必须自证清白。如今顾府庄子既也卷入旧案,顾相若愿接受同样的核验,便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谢弘毅的笑意彻底淡了。
他显然没想到,郭苓会在顾府寿宴上,将前几日礼部小厅里那一套,又摆到所有人面前。
只问账。
不定罪。
却让谁也无法拒绝。
顾明章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缓缓点头。
“好。”
满堂一静。
“清平庄的旧账,顾府愿交礼部核验。”顾明章道,“郭家、顾府、礼部、兵部与谢家,各派一人当场见证。”
郭苓眸色微凝。
谢家与兵部也在。
顾明章给出的并不是一份单纯的自证。
他是要把所有与清平庄有关、或急于撇清与清平庄关系的人,都拖到同一张案前。
谢弘毅脸色微变。
兵部主事更是立刻起身。
“顾相,旧账涉军需,谢家与郭家皆为相关人,岂能参与核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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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明章端起茶盏,语气平淡。
“那依你之见,谁该参与?”
兵部主事一滞。
顾明章淡淡道:“兵部若不愿让人参与,便由礼部独验。只是三日后,礼部验出什么,兵部都不得再说旁人私动证物。”
兵部主事脸色难看,却不能再反驳。
郭苓终于明白。
顾明章答应得如此干脆,不是因为他不在意清平庄。
是因为他早就在等一个能光明正大开启旧账的机会。
而她今日送来的,正是这个机会。
“晚辈谢顾相。”郭苓道。
她转身欲回席。
经过花厅西侧时,却有一名端酒的侍女忽然踉跄了一下,银壶里的酒险些洒到她裙摆上。
春杏忙上前挡住。
那侍女低着头,连声道歉。
郭苓看见她的手。
手背有一道旧烫伤,虎口处结着一层粗糙的茧。
她心头猛地一震。
前世谢家偏院里,替她煎药的婆子总用左手端碗,右手虎口有一片被药炉烫出的疤。后来许德安告诉她,那婆子的女儿在顾府做事。
“你叫什么名字?”郭苓问。
那侍女的身子骤然僵住。
“奴、奴婢阿绫。”
“你母亲可是姓许?”
阿绫的脸瞬间白了。
她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恐,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不敢说。
片刻后,她借着收拾酒壶的动作,将一只极小的药瓶塞进郭苓袖中。
“姑娘。”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别信顾相。”
郭苓指尖一紧。
阿绫的眼泪忽然涌出来。
“可也别信裴大人。”
说完,她立刻退回人群,低下头,再不敢看她。
郭苓握着袖中的药瓶,神色没有露出分毫。
可她知道,今日这场寿宴还没有结束。
顾明章在等旧账打开。
裴肃在等她与顾府互相撕咬。
谢弘毅在等着借清平庄的事,把谢家从旧案里摘出去。
而一个本该随着母亲“病亡”的侍女,却在顾府里给了她一只药瓶。
她回到席上,端起面前那盏尚未动过的茶。
茶面平静。
可水下的暗流,已经开始往更深处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