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寿宴风雷

顾明章抬手示意她入席。

郭苓却没有立刻坐下。

“顾相,晚辈今日除却贺寿,还有一事想当着诸位大人的面请教。”

花厅彻底静了。

谢弘毅端着茶盏,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兵部主事先开口:“郭小姐,今日是顾相寿辰。若还要说礼部那桩未结的旧案,未免太不知分寸。”

郭苓转头看他。

“大人说得是。寿宴上不宜谈罪。”

“那你——”

“所以晚辈今日只问账。”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不是礼部封存的旧账。

而是宋先生依照礼部当日的登记,誊下的清平庄药材礼单。

“十一年前,顾府清平庄收药二十箱,旧衣四十套,粮米百石。顾相说,此为灾年收留流民所用。”

她看着顾明章。

“晚辈想请问,庄中当年收留流民几人?”

顾明章没有立刻答。

“不记得。”

“那死了几人?”

“不记得。”

“活着离开的又有几人?”

“郭小姐。”谢弘毅忽然笑道,“顾相日理万机,岂会记得十一年前一个庄子收过多少流民?你拿这些琐事当众逼问,未免有失体统。”

“谢二老爷说得对。”郭苓道,“所以晚辈不问顾相记不记得。”

她将那张纸翻到背面。

“晚辈只想请礼部日后核验:清平庄当年的施粥账、药材账、棺木账与销籍文书,是否能对得上。”

花厅里有人微微变色。

棺木账。

销籍文书。

这几个词放在一起,便不再是普通流民赈济。

“若庄中人都安然离开,自然没有销籍。”郭苓道,“若有人病亡,也该有棺木、有姓名、有去处。可若药材有账,粮米有账,独独人没有账——那便说明这座庄子收的从来不是灾民。”

兵部主事沉声道:“郭小姐,你是在影射顾府藏匿军中逃役之人?”

“晚辈不敢影射。”郭苓道,“晚辈只请核账。”

她停了一下,目光掠过满堂宾客。

“郭家药行被封时,兵部说郭家必须自证清白。如今顾府庄子既也卷入旧案,顾相若愿接受同样的核验,便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谢弘毅的笑意彻底淡了。

他显然没想到,郭苓会在顾府寿宴上,将前几日礼部小厅里那一套,又摆到所有人面前。

只问账。

不定罪。

却让谁也无法拒绝。

顾明章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缓缓点头。

“好。”

满堂一静。

“清平庄的旧账,顾府愿交礼部核验。”顾明章道,“郭家、顾府、礼部、兵部与谢家,各派一人当场见证。”

郭苓眸色微凝。

谢家与兵部也在。

顾明章给出的并不是一份单纯的自证。

他是要把所有与清平庄有关、或急于撇清与清平庄关系的人,都拖到同一张案前。

谢弘毅脸色微变。

兵部主事更是立刻起身。

“顾相,旧账涉军需,谢家与郭家皆为相关人,岂能参与核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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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明章端起茶盏,语气平淡。

“那依你之见,谁该参与?”

兵部主事一滞。

顾明章淡淡道:“兵部若不愿让人参与,便由礼部独验。只是三日后,礼部验出什么,兵部都不得再说旁人私动证物。”

兵部主事脸色难看,却不能再反驳。

郭苓终于明白。

顾明章答应得如此干脆,不是因为他不在意清平庄。

是因为他早就在等一个能光明正大开启旧账的机会。

而她今日送来的,正是这个机会。

“晚辈谢顾相。”郭苓道。

她转身欲回席。

经过花厅西侧时,却有一名端酒的侍女忽然踉跄了一下,银壶里的酒险些洒到她裙摆上。

春杏忙上前挡住。

那侍女低着头,连声道歉。

郭苓看见她的手。

手背有一道旧烫伤,虎口处结着一层粗糙的茧。

她心头猛地一震。

前世谢家偏院里,替她煎药的婆子总用左手端碗,右手虎口有一片被药炉烫出的疤。后来许德安告诉她,那婆子的女儿在顾府做事。

“你叫什么名字?”郭苓问。

那侍女的身子骤然僵住。

“奴、奴婢阿绫。”

“你母亲可是姓许?”

阿绫的脸瞬间白了。

她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恐,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不敢说。

片刻后,她借着收拾酒壶的动作,将一只极小的药瓶塞进郭苓袖中。

“姑娘。”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别信顾相。”

郭苓指尖一紧。

阿绫的眼泪忽然涌出来。

“可也别信裴大人。”

说完,她立刻退回人群,低下头,再不敢看她。

郭苓握着袖中的药瓶,神色没有露出分毫。

可她知道,今日这场寿宴还没有结束。

顾明章在等旧账打开。

裴肃在等她与顾府互相撕咬。

谢弘毅在等着借清平庄的事,把谢家从旧案里摘出去。

而一个本该随着母亲“病亡”的侍女,却在顾府里给了她一只药瓶。

她回到席上,端起面前那盏尚未动过的茶。

茶面平静。

可水下的暗流,已经开始往更深处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