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西行:一步之遥

老祖奶奶忍无可忍,一边喊着“明明一直没入过凡间都是哪里学的这些乱七八糟”一边把她乱拳打出梦境。

那之后,老祖奶奶快刀斩乱麻,把她关在水娘娘庙,布下阵法,请黄狗、黑狐、蛇、婴灵和傀儡看着她。

几年后,又有一个圆圆的人在水娘娘庙边上的一处宅子住下,定期维护阵法。

往后的几十年,黑猫一边吃着香火,一边眼泪汪汪,每逢六月,就爬到屋顶,望向北方。

星星那么亮,星星又那么远。

黄狗、蛇和黑狐教育婴灵们:“看到没有,情关难过,你们不要学猫。”

那个圆圆的人常到庙中做些杂事,闻言不禁好奇:“猫仙这是看上了哪位仙家?”

蛇大叹一口气,摆摆尾巴示意他不要多问。

婴灵不语,只是骑在脊兽头上陪黑猫看星星。

傀儡也跟着趴在屋顶,数着瓦当。

断桥上的雪积了又化,化了又积,黄狗、蛇和黑狐都成仙了,圆圆的人变瘪变皱,埋到土里去了;婴灵一个个被鬼差接去投胎转世,只剩下傀儡和黑猫还在屋顶上。

有一天,成仙的老祖奶奶来了。

老祖奶奶看着不太高兴,臭着脸解除了阵法。

“出去吧,人只有一条命,命只有几十年,没了就没了。”

老祖奶奶说着,幻化出一个女子的影像:“都安排好了,你的身份是一个上三旗包衣女子,姓魏,是炩懿皇祖皇贵妃的远亲,这身份去伺候当今太后,正好。”

她感恩戴德地谢了老祖奶奶,迫不及待地化成人形进京,混在入选宫女的队伍里,被分到清漪园。

在清漪园,她终于见到了记忆中的那个人。

她的称呼变了,人们都改叫她作太后。她如瀑的黑发已然发白,皮也变得皱巴巴的,脸上带着某种历经风霜的疲惫和冷意,但脊背依旧挺拔。

她进清漪园的那日正逢顺亲王之女、先帝养女庄静公主抱着养子入宫,那个幼崽健壮而活泼,胎发浓密,咿咿呀呀地在乳母怀里朝太后伸出双手。

太后示意乳母上前,将幼崽抱过去,笑道:“真像一只小狮子。孩子起了名字没有?”

庄静公主恭敬道:“儿臣恭请皇额娘赐名。”

于是幼崽被取名为僧格林沁,按照太后家乡的语言,是“宝狮”的意思。这个幼崽就这样留在了清漪园,由太后抚养。

而那一日,黑猫也被太后起了个名字,叫做魏妙静。

猫见到另一只猫,只会留意气味、皮毛的成色、叫声的音调、身形的大小,不需要给其他猫特定的称呼。而人没有那样敏锐的嗅觉和听觉,却能发出比猫丰富得多的声音,所以人需要名字,才能用人能发出的声音加以区分辨认。

猫被聘走之后,人会给猫起一个名字,就像那个疤面女子叫老祖奶奶“咪咪”一样,这代表着人将此猫与其他猫加以区分,视作世间独一无二。

猫喜欢这个新名字,妙静,听着就让人感到闲适轻松。

太后虽然安闲度日,但并没有那么放松。

年轻的皇帝不常来到清漪园,来的时候总是恭敬而拘谨,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另一个叫做圣母皇太后的更年轻的太后来时,也是尊敬有加,但妙静能闻到她同时有着得意和心虚的情绪。

其他人来拜见的时候也不轻松。

这些人让清漪园的空气都带着紧绷惶恐的感觉。

只有懵懂无知的僧格林沁,还有那名被太后称为“昀儿”的女子,以及那名被太后称为“绵稷”的男子,才能让太后真正露出一丝适意的微笑。

妙静听宫人说,这两人是太后的亲生儿女,皇帝和其他子女则是庶出,皇帝登基后,尊太后为母后皇太后,由太后垂帘听政。

猫会互相交换幼崽抚养,这对妙静来说倒是很好理解,不过一般来说成年的猫和父母就没有关系了,人类却还要帮助后代,这是人类和猫的不同之处,并不是妙静能够理解的。

妙静不理解的事情还有很多,比如皇帝和太后见面时说的话。

皇帝有时候说“师夷长技以制夷”,有时候说“防汉甚于防夷”,说着宗室和大臣的紧逼,有时候又提到某个遥远之地被斩首的皇帝,说并不想落得那般下场。

他的表情拧巴,音调虚弱,似乎是在为自己开脱。

太后不多说什么,只是让妙静进一盏清火的莲子百合羹,劝皇帝固然要以国事为重,但也不可如先帝一般日夜忧煎,生生熬坏了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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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提到先帝的时候,面上划过一丝黯然,皇帝立刻起身安慰。

和妙静相熟的宫女在不当差时悄悄咬耳朵,说太后听政七年,便撤帘还政,进了清漪园,表面上是太后不恋栈权位,其实是宗室、满人亲贵逼着皇帝要太后撤帘子,不让他们母子再学洋人的玩意儿。

“其实我不太明白为什么不让学,洋人也有不少好玩意儿的,像太后妆台上那些香水、面霜,又好闻又润泽。还有西洋来的洋皂,比胰子和豆面好用多了。”那宫女是内务府大官的女儿,见识很广,说起这些头头是道:“还有玻璃镜子,照人可清楚了,煤油灯也比咱们那些明瓦灯亮得久。纺纱机是靠万用蒸汽机驱动,比人纺纱快多了,听说还有什么蒸汽机车,那车子跑起来,不用马拉,又快又稳当。”

另一名文官家的宫女则嗤之以鼻:“得了吧,洋人只会些奇技淫巧,礼义廉耻是一点不讲究,听说跳舞都是男男女女搂着跳,男女大防都不顾,有什么好的。”

两人争执几句,到了该上夜的时候,便停了话头,当差去了。

第二天绵稷要来觐见,太后一早便起身梳妆,妙静捧着首饰盒子跪在一旁,偷偷地瞟向妆台上的瓶瓶罐罐。

太后由嬷嬷梳了头,转过来挑首饰,看妙静在用眼角余光偷瞄,笑着打开其中一个珐琅人像的小盒,用手指蘸了一点乳白的膏体,轻轻抹在她面上。

太后的手指带着早年练箭留下的薄茧,皮肤因为年老而松弛起皱,妙静感受到手指蘸着柔滑芬芳的膏体在自己面上划过,浑身一震,听见自己的心脏疯狂地跳跃起来。

太后问:“喜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