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大结局

蜀郡早在陈韶查出前朝太子党的时候,就开始戒严。

进、出郡城,都需要接受检查。

陈韶从蒙舍冶监回洪源郡后,戒严又进一步升级,进出郡城,都需要检查过所便罢,对从剑南道其他郡城,尤其是洪源郡过去的人,检查得尤为严格。

赵良柱带着周善和鲍承乐出了洪源郡不久,便换了一个从江南来的商队。

正规的过所,需要人、物对应,主从分明。即商队的首领、雇主必须记录明确,随行的人、畜也必须一个不漏的写明,但在大棠内忧外患越来越多的近二三十年,过所也跟着越来越像是一个过场。

就算蜀郡检查再严格,也不能完全拒绝这些不正规的过所。因而,赵良柱和周善、鲍承乐跟着江南来的商队,轻而易举地就进了蜀郡。

赵良柱原本在商行,就是负责押送货物到各地贩卖,后来跟着陈韶,负责的还是商业这一块,对各地的商队及政策,也就比旁人接交的更多,也更敏锐。

这是他能搭上江南来的商队的重要原因。

陈韶带着近百人,又没有商队的人脉,自然进不了蜀郡。

好在,他们在来之前,就已经做好充分的准备,带上了足够的干粮,以防万一。

在距离蜀郡六十里的牧马山安顿下来后,趁着夜色,陈韶与蕙音,还有八个精兵,轻装简从,沿着先一批跟踪周善、鲍承乐的精兵留下的暗号,在僻静处,悄然翻过城墙,进入了蜀郡城池。

而后,继续沿着精兵留下的记号,来到了一家叫鸡毛店的客栈。

几乎是她们刚到,就有一个精兵从阴影处闪身出来,拱手道:“七小姐。”

陈韶点一点头后,看向鸡毛店:“怎么样?”

精兵道:“暂时还没有什么进展。”

陈韶表示理解。

他们也就比周善他们晚来了一天,真要有什么大的进展,她就该怀疑是不是有诈了。

“不过,”精兵话锋一转,又说道,“白天的时候,周善带着赵良柱和鲍承乐去过府前街,还在一处宅子外面停留了不短的时间,听他和赵良柱的话,那处宅子的主人似乎叫程元朗。”

程元朗,那不就是周善的表叔?

陈韶立刻问道:“那宅子具体在哪个位置,你还记不记得?”

精兵答了记得后,立刻在前给他们带路。

鸡毛店距离府前街,本就隔着好几条大街,十余条小巷,为避开巡逻的府兵,又绕了不少弯路,等到府前街时,已经过去近一个小时。

“就是那处宅子。”精兵领着他们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住脚步,指着不远处的宅子,低声说道,“这宅子很大,这只是一个后侧门,前门守夜的人和巡逻的人都不少,稍不留神,就容易被人发现。”

陈韶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清冷的月色下,宅子层台累榭、朱甍碧瓦,仅从这一角的风光,便可知规模确实不小。

一个郡太守的心腹,甚至还没有官阶,就能坐拥这样一处奢华的大宅院,那么郡太守坐拥的,必然比之更大、更奢华。

因为见识过朱家、顾家如山般的金银财宝,面对程元朗的大宅院,陈韶心里已经生不起多少波澜。

踩着阴影,又朝程元朗的大宅院走近一些,更加仔细地观察片刻后,陈韶回头,向蕙音道:“师父陪着我走一趟吧。”

蕙音点头。

“你们就在这里等着,我们会尽量快去快回。”安排好精兵后,陈韶与蕙音一起,依旧踩着阴影,绕着程元朗的大宅院走了半圈后,借着从院子里伸展出来的一棵黄连木遮蔽,轻巧的飞身越过外墙,进入内宅。

内宅比之外边,守备更加森严。

陈韶和蕙音躲在黄连木的树冠上,并没有轻举妄动。

内宅用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来形容都不为过。

蕙音盯着距离黄连木不远处巡逻的三个家丁,轻声说道:“你看你每日忙得连饭顾不上吃,武功恐怕也荒废得差不多了吧?”

陈韶莞尔:“师父是打算考一考我?”

“早两年你还没有回京的时候,想要闯过这宅子,都不是一件易事。”蕙音道,“而今荒废两三年,也就更不是易事了。不过,这也正好可以让我看一看,你荒废到了什么程度。”

“这两三年,的确不如当初在山上练得那么勤快了。”陈韶承认,又说道,“师父既要考验我,那就以北边那棵银杏为靶,一炷香内,只要不惊动任何人抵达了那个地里,就算我通过考验,如何?”

蕙音看向她说的银杏树。

这个时节,银杏树的叶子已经全部掉光了,枝丫光秃秃的,在寒冬腊月的夜色里,尤其是在这样一座奢华的院子里,显得颇有几分寂寥。

“就以它为靶。”蕙音说道。

既是考验,蕙音就没有再等她。

趁着巡逻的人家丁转身之际,她如一缕青烟,仅一晃眼,人便已经消失在黄连木的树冠,不知去向。

陈韶与之相反。

她没有急着追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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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如猴子一般,一重院落接着一重院落,慢慢地朝着银杏树挪去。

宅子戒备森严,但每重院落除了巡逻的家丁,都无人居住。

陈韶慢慢明白,这个宅子就是一个陷阱。

一个让他们自投罗网的陷阱。

如果今晚前来夜探的不是她和师父,而是陈昭派来的那些精兵,那么十有八九就会有来无回。

暗自庆幸间,陈韶又悄无声息地穿过了一重院落,准备离开时,忽然听到了前一个院落传来了阵阵的争吵声。

陈韶立刻藏身于阴暗处的屋檐下,竖耳静听。

——“谁让你们停下来休息的?赶紧都给我滚起来!”

——“哎呀,周管事,您一天到晚都绷着脸,这宅子里又没有人,我们巡逻了一整日,稍微歇上一时半刻,也耽误不了什么。”

——“就是。周管事,你也别总盯着我们,这里面巡逻的兄弟,哪个没有偷懒?”

——“别人我管不着,但你们立刻给我滚起来,继续巡逻!”

顿了一瞬,又警告道:“要是因为你们的疏忽,而让贼人闯了进来,会落得什么下场,不需要我提醒你们吧?”

说话的几人立刻打了个寒战后,咕咕哝哝的站了起来。

等周管事离开,几人立刻又立刻不满且不屑地说开了。

——“这不知道周管事在怕什么,巡逻了一个月,别说贼人,连只鸟也没有见过。”

——“你们说,这宅子里既没有人,却让我们这么严防死守,到底是在防谁?”

——“听说是在防从京城来的那个什么陈大人。”

——“我也听说是在防她,听从洪源郡过来的那些商队说,洪源郡不少人都给她塑了像,在给她供奉香火。”

——“不用听说,我有个远房的堂姐就嫁在洪源郡,以前家里的堂伯、堂叔从不提及她,偶然提起,也多半都是骂她。自那个陈大人去了洪源郡,又是免赋税,又是教他们种植药材和免费发粮、发钱后,堂伯、堂叔们再提及这个堂姐,都是连声称赞她嫁得好,有眼光,再也不骂了。”

——“可惜,你我没有生在洪源郡。”

——“嘿,急什么,虽然我们在这里严防死守,不防的陈大人,但这不正说明,陈大人马上就要来蜀郡了吗?可惜呀,我不知道这些狗杂碎都躲到哪里去了,不然等陈大人过来,我一定第一个告密,谋他一个好前程!”

讨论声还在继续。

陈韶却没有再听。

既然知道了这个宅子就是个陷阱,那也没有必要再继续探下去。

在一炷香的时间马上就要到达时,她堪堪赶到了银杏树前。

面对蕙音不满的目光,陈韶也没有解释,谨慎地将周围的几个院子都摸排了一遍,确定无人居住后,她便同着蕙音离开了。

接下来的七八日,但凡周善和鲍承乐带着赵良柱去的地方,陈韶和蕙音都会在晚上,再悄无声息地打探一回。

可惜。

依旧一无所获。

陈韶向来不是个被动的人。

在又一次无功而返后,她脱下男装,换上女装,又稍稍做了些伪装后,同一个精兵扮成兄妹的模样,大模大样地进了一个酒楼。

蜀郡虽在戒严,酒楼里却依旧热闹。

陈韶在二楼要了个屏风隔着的小包间,又要了几样小菜及两壶酒后,便一边假意地说着生意上的事,一边竖耳听着周围人的谈论。

一顿饭下来,并没有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好在,陈韶也不着急,本来她也只是试一试。

就这么,夜里暗探周善和鲍承乐去过的地方,白日则到各个酒楼打听消息,又一连过了七八日,终于功夫不负苦心人,在一个歪脖子树脚店,陈韶无意听到两个挑夫计划接一趟由蜀郡往桑枣沟的活计时,忽然灵机一动。

这半个月,她跟着周善、鲍承乐,几乎走遍了整个蜀郡城,也未能找到罗万有的踪迹,会不会,他根本就没有在郡城?

如果他不在郡城,那他……

几乎是瞬间,陈韶就想到了周善曾说过的话。

周善曾说,他的表叔程元朗在他到云南郡后,曾以让他家长享福、孩子可上郡学为由,将他家里人都接到了蜀郡。

还曾说,孙安的家人,也受着罗万有的控制。

仅周善所知,分散在各地的眼线就有近两百人,那这两人的家人,可是一个不小的团体。

怎样安置这个团体,既方便监视,又方便控制?

自然是把他们全部聚在一起管理。

想明白这点,陈韶依旧没有着急,如常地吃过饭,跟着精兵回到落脚的酒楼后,才吩咐:“去跟赵良柱说一声,让他问一问周善和鲍承乐,罗万有将他们的家人都安置在哪个地方?”

精兵去后,晚些时候回来,回禀道:“两人都不知道他们的家人,被关押在何处。”

陈韶微微皱眉,“周善到云南郡后,也曾回过几次家,他既不知关押在何处,又是如何见得他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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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兵回道:“周善说,每次回蜀郡见家人,都是在我们第一次去的那所大宅子里。他也曾提过,想去看看他们现在住的地方,但都被程元朗找理由拒绝了。同样,鲍承乐说,他的家人原先就住在程元朗那所宅子的附近,家宅也不小,但现在宅子已经空了。我去他说的宅子看过,的确已经空了,还空了有不少时候,杂草都长满了。”

虽然结果不理想,但却肯定了她的猜测。

只是,蜀郡管辖下的乡镇不少,要一个一个排查,不知道要查到猴年马月。

陈韶轻轻敲着桌子,低头思索着怎样加快搜查的办法时,禀报的精兵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一眼后,快速说道:“李小将军来了!”

陈韶下意识抬眼,看到大步流星朝她走来的李天流,诧异地抬一抬眉梢:“这么快就解决了?”

李天流拎起茶壶,咕咚灌了半壶水,又吩咐精兵赶紧去给他备一桌吃食后,才坐下来答道:“解决了。”

陈韶看着他风尘仆仆的模样,说道:“辛苦了。”

李天流看她一眼,又看周围一眼,淡声道:“确实辛苦了。”

又灌了半壶水后,问道:“你这边还有多久能解决?”

陈韶轻叹一声:“不知道。”

李天流怪异地看向她:“还有你不知道的事?”

“感谢你这么看得起我。”陈韶玩笑两句,才问起了他解决的过程。

李天流却并不愿意细说,只道:“原本还能更快一些解决他们,没承想,他们跟你一样,也很看重那个什么张修,走到巴西郡后,就停了下来。我们等了一日,见他们还没有要出发的打算,料到有异,也就将他们盯得更紧了些。”

哼上一声,又道:“果然,到了第三日,前朝太子党又派了两路盗匪前来增援。这些援兵,我特意留了几个活口,由着他们逃跑的时候,派了人在暗中跟着。至于能不能跟到对你有利的消息,那就只能看你的运气了。”

他带的人不多,有好些还是乌合之众,面对数倍于他们的敌人,只能智取。但智取,并不代表着就不用硬拼。是以,这次他带去的人,只回来了一半。

陈韶听完他的话,心中霎时一喜,他放走的人,只要有一个回了罗万有他们的藏身之地,那也够了。

至于他不愿意说的细节,陈韶多少也猜到了一些,也没有再追问,只是叹息道:“辛苦了这么久,回头等事情解决了,让全书玉算一算,在该给的赏钱或是赙赠钱绢上,再多加一倍。”

李天流懒洋洋地靠着椅背,没有搭话,不过从他的神色可以看出来,他对陈韶的安排,很是满意。

有了他派人跟踪的事,陈韶也就不再斟酌找寻罗万有的方法,转而处理起了近几日,各路清剿前太子党势力的盗匪信函。

因为彼此有竞争,清剿的速度很快,也因为有洪源郡欣欣向荣的时局在前,到目前为止,罗万有控制的十九个郡,已经清剿过半。

按照当前的速度,至多再有一个月,就能全部清剿完毕。

蕙音有午睡的习惯。

睡醒,稍稍醒一醒神后,便往陈韶屋里来了。

看到李天流,她也不惊讶,微微点一点,就在陈韶身旁坐了下来。

陈韶回完手里的信,向依旧懒洋洋的李天流介绍:“这是蕙音师父。”

顿一顿又道:“前药王谷的谷主。”

李天流惊得瞬间站起来,迅速收敛好懒散的神色,恭敬地向蕙音见礼。

他不认识蕙音,但药王谷在军中的名声,却是响当当的。

毫不客气地说,陈家军中,只要上了年纪的人,就没有人没有受过药王谷的恩惠。

远的不提,他父亲就是药王谷从死亡堆里给救回来的。

待陈韶向蕙音也介绍了李天流后,蕙音再次点头:“不必多礼。”

李天流又揖了一礼后,怀疑地看向陈韶,“你的身子……”

陈韶打断他的话:“我的身子没事,是二伯不放心,特意请了蕙音师父前来照看一二。”

李天流不信,又将目光挪到了蕙音身上,恭敬一礼后,认真地问道:“敢问蕙音师父,她的身子到底如何?”

蕙音跟在陈韶身边也有大半个月了,这大半个月来,整天看她起早贪黑,忙忙碌碌,大家似乎都见怪不怪,甚至有些理所当然,蕙音心里一直有些不满。

而今,听到终于有人关心她的身子,宽慰的同时,不免对李天流就生出了几分的好感:“身子倒是没有什么问题,只是照她现在这样不分白日黑夜的忙碌下去,再好的身子也迟早会被拖垮。”

听到她身子没事,李天流总算放下心来。

剑南道的事,已经进行到关键时刻,他也没有办法叫她立刻停下来。

不过,听说京城和江南那边近来的动作不小,显然是太子出手了。

等剑南道的事了,哪怕就是绑,他也一定要将她绑回京城去。

陈国公府为了大棠,已经牺牲得够多了,太子也是上了年纪的人,孩子都比他们还大上几岁,他既享受了这么多年的荣光,也是时候担负起属于他的责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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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定主意后,等精兵将吃食送上来,饿得不轻,也累得不轻的李天流,吃饱喝足,便先去歇着了。

蕙音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赞赏道:“是个不错的小伙子。”

回过头来,看着又开始忙碌的陈韶,摇一摇头后,状似不经意地问道:“这个李小将军今年多大了?”

陈韶随口答道:“快二十二了吧。”

蕙音继续问道:“可有婚约了?”

陈韶抬眼,对上她明晃晃的目光,好笑道:“怎么,师父想给他说媒?不过晚了,他虽然还没有婚配,却已经有中意的人了。而且,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蝉衣。”

“蝉衣?”蕙音看她不似说假,笑着说道,“这小伙子的眼光看来也不错。”

陈韶打趣:“他的脾气,师父也看到了,师父就不怕蝉衣拿捏不住他,将来会受欺负?”

来了这么久,难得遇上件舒心的事,蕙音也开起了玩笑:“先不说,以她的脾气,会不会受欺负。就是当真受欺负了,你还能看着她被欺负?”

“不能。”陈韶干脆道。

“这就是了。”蕙音收起笑容,“如今,我心里的牵挂也就你们两个了。蝉衣真要跟这位小将军成了亲,算是了却了我一桩心事,哪天等你也……”

“那惠你可有得好等了,”陈韶笑着打断她的话,又说道,“我之前托六哥转给师父的信,不知师父可有收到?”

陈韶说的信,指的是她早前不知道陈昭去了军中,特意托他转交给蕙音,寻问字迹的那封信。

蕙音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问道:“什么信?”

经陈韶提醒后,蕙音的面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陈韶见她这般,特意放下手里的笔,偏过头来,静等着她的回复。

信送出去,蕙音久久不曾回复,陈韶便知道,背后可能藏着她所不知道的隐情。因此,蕙音来了洪源郡后,她一直忍着没问,就想看一看,她会不会主动说。眼下,清剿已经进入白热化,她已经没有时间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