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朱家、顾家等人的说法,那些与她相似的笔迹,是前朝太子玄孙皇甫公子所书。
她需要弄清楚蕙音与这个皇甫公子是什么关系,才好做最后的决策。
蕙音的面色变得更难看了,难看之余,眼中还隐隐有恨意流转。
片刻后,更是猛地站起来,疾步离开了书房。
陈韶从来没有看过她如此失态,忍一忍,到底没有追上去。
半个时辰后,蕙音回来了。
她的情绪已经平复,只是神色冰冷冷的,如罩着一层寒霜。
在陈韶斜对面的椅子中坐下,不等她开口,就先一步问道:“你说的与你字迹相似的信,可带在身边?”
陈韶带了,从抽屉里拿出来,递给了她。
蕙音看过之后,冷哼一声,面色也越发冷厉,“写这些信的人是谁?”
陈韶将她所知道的情况,都说了。
蕙音听完,逼视着她:“他在哪里?”
陈韶摇头:“我知道有这么个人,具体长什么模样,在哪里,就一概不知了。”
顿一顿又道:“之所以问师父认不认识,也是为了找到他。”
蕙音看她不似说谎,神色这才缓和下来。再看一眼信上的字迹,半晌,慢慢说道:“写这封信的人,应该是那个人的徒弟,就算不是,也应该是很亲近的人。”
那个人?
陈韶的心底隐隐闪过几分猜测。
按照陈昭的说法,药王谷的人,除了蕙音之外,已经全部死了。
如果还有人活着,陈韶能想到的,有且只有一个,那就是蕙音的师兄,也是她的夫君师渊。
虽然陈昭说,师渊在与蕙音成亲三个月后,出谷采药时,突遇袭杀药王谷的死士,为护同行的师弟,被乱剑砍杀而亡。
但说到底,药王谷的人也只看到了一具被砍得面目全非,仅穿着师渊衣裳的尸体,那尸体到底是不是师渊,谁也无法说清。
果然,蕙音开口了:“那个人就是师渊。”
“在你之前,普天之下,会写这种字迹的人,只有他和我。但他早在药王谷出事之前,就已经死了。而后多年,我只收了你一个徒弟,也只有你习了我的字迹。如天下还有人会这种字迹,除了他的教习之外,我想不到别的可能。”
许是觉得这话说得有些矛盾,缓一缓后,蕙音又继续:“收到你的信,我原认为是你看错了,后来想着你行事向来稳重,若不确定,断不会给我来信。左思右想之下,仅想到一个可能。为了确定这个可能的真实性,我特意回了一趟药王谷。”
说到这里,蕙音的声音也渐渐染上恨色,“当年他出事后,因尸身毁得厉害,凭着身上的衣裳与腰间的玉佩,我们断定是他遇害。然我掘了他的坟,看到他的尸骨,却一眼就知道,不是他。”
“他的左臂,早年间同我外出采药时,遇猛虎,为护我,曾被咬下一大块肉,骨头也因此受伤颇重,即便好了,也会留痕。然而坟里的那具尸骨,左臂骨头完好无损,并无曾受过伤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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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如果坟里那具尸骨不是他。
而前朝太子玄孙的字是他教的,那么灭药王谷的人是谁?
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陈韶等她的情绪稍稍平复下来,才问道:“师父可有找过他?”
蕙音摇头。
陈韶强按着不忍,又问:“师父可否跟我仔细地说一说他?”
蕙音闭一闭眼后,问道:“你想知道什么?”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陈韶起身,坐到她的身边,给她添了一杯茶后,缓声道,“师父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我看看能不能剥出一些可用的信息。”
蕙音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握着茶杯,紧了松,松了紧,好一会儿,才开口,缓缓讲起了她与师渊的过往。
师渊是十岁进的药王谷。
是无尘子在药王谷外捡的他。
捡到他时,他已经奄奄一息,将养了三个月,方才渐渐好转。
因他勤快,对药材、药理的认知比旁人总要快几分,又是无父无母的孤儿,无尘子便收了他为徒。
此后,他便留在了药王谷。
蕙音怜他孤苦无依,对他便多了几分照顾。长此以往,两人之间的情分,也就比旁人要深厚许多。
以至于长大后,无尘子要将她许配给他时,蕙音并没有拒绝。
听完蕙音的讲述,陈韶稍稍沉思片刻,问道:“师渊在药王谷期间,可有时常外出?”
伴随着讲解,过往的回忆也慢慢地浮在眼前。听到她的话,蕙音面上再次浮出痛苦之色,“外出是时常都有的事,药王谷许多药材,都需要进山采摘,有时一去就是十天半月,杳无音信,也属正常。”
陈韶轻轻点头,她跟着蕙音习医期间,也时常进山采药。如果师渊通过这个,与前朝太子党有了来往,而不被人发现,也属正常。
陈韶起身,坐回书桌,根据蕙音的记忆,画出了师渊年轻时候的画像。又根据他现的年龄,在画像上做了一番调整。
最终画像出来,就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
陈韶拿给蕙音看。
蕙音看了一眼,就别开了头。
陈韶也没有勉强,收起画像,说道:“如果前朝太子玄孙的字迹习自师渊,那么师渊的真实身份,恐怕并不简单。”
蕙音没有接话,但陈韶知道她在听,便继续说道:“前朝太子党既密谋复国,那必然需要结党营私。而结党营私最好的地方,无疑就是扔块石子砸三人,必有一个戴乌纱的京城。前朝太子玄孙是前朝太子党复国的驱动力,这样的关键人物,八成也会藏于京城,师渊身为前朝太子玄孙的师父,那么也多半在京城。是以,我打算将画像送回京城,让六哥暗查。”
蕙音终于回过头。
陈韶接着说道:“比起之前的束手束脚,如今算是在打明牌了,人都有趋利避害的本能,眼见复国无望,总会有人舍不得手里的荣华,会站出来告发。只要告发的人有三五个,以太子和六哥的本事,必然很快就能将他找出来。”
顿一顿,陈韶又道:“师父若是想亲自报仇,也可跟着回京。”
“不必了。”蕙音嗓子干哑,“等哪日抓到他了,我再前去报仇不迟。”
陈韶点头:“也好。”
修书一封,连着画像送出去后,转眼,又是两日过去。
李天流派去跟踪那些逃散盗匪的人终于回来了。
得知那些逃散盗匪最终都逃去了铁砧营,陈韶当夜便同蕙音、李天流及跟踪逃散盗匪的几个禁军,赶往了铁砧营。
所谓铁砧营,即军器监在蜀郡所设作坊外围的匠户村落。
匠户村落极其庞大,以作坊为中心,呈包围之势分布于四周。放眼望去,几乎望不到头。
夜已经深了,大部分匠户家中的灯都熄了,只有零星的几盏,如星子般点缀其中。
“这里太大了,而且好些匠户都不是真正的匠户。”禁军低声说道,“我们跟到了这里,看到他们进里面后,就不敢再跟了。”
他们此刻正藏身于距离铁砧营大概五百米的一个小土丘上。
从他们所处的位置看过去,匠户的房屋大大小小,根本没有个统一规划。
想要在这万千没有规划的匠户中,找到罗万有,说是大海捞针也不为过。
“划片,挨着找。”抢在陈韶开口前,李天流先一步说道,“一起行动。”
蕙音也很赞同,“罗万有既选择藏在这里,不可能毫无准备,分头行动,若遇意外,很容易就会受困。划片,一起行动,虽慢了些,互相之间却有个照应。”
陈韶原也没有想过分头行动,听了他们的话,便以小土丘为起始点,将铁砧营分成八个等份,每个等份之间,挑出一个比较好认的地标作界线后,稍作伪装,几人便一路下了小土丘,朝着匠户村落潜去。
刚下小土丘,行了不远,蕙音与陈韶一前一后,相继止住脚步。
有人跟踪!
蕙音反应更迅速一些,发觉有人跟踪的瞬间,她便拔剑向着跟踪之人闪电般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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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韶紧随其后。
看着她灵妙的身姿,李天流震惊一瞬,也赶紧拔剑迎了上去。
跟踪的有十二人。
打头的两人一个发色银白如雪,一个漆黑如墨。两人都戴着面具,月夜下,难以分辨年纪大小。
两人的反应也极快,在蕙音剑出之时,银发之人便迅速拦了上来。墨发之人,则随在他的身后,也迎向陈韶。
飞快对了两招后,墨发之人后退两步,脱口说道:“你不是陈六公子,你是谁!”
从声音判断,是一个少年。
陈韶确信并未听过这个声音,不由冷笑相激:“问我是谁之前,不先介绍一下自己吗?”
少年看她又扬剑刺来,被迫接招的同时,话却不停:“你用的是裁月剑法,这是药王谷蕙音先生的独门剑术,你是她什么人?”
师渊与蕙音曾自创过一套剑法,合击时为沧溟贯虹剑法;单用时,师渊所用为贯虹剑法,蕙音所用为裁月剑法。
这套剑法的名字,唯有药王谷的人才知晓。
药王谷已经无人了。
他是怎么知道的?
还不容陈韶想个明白,少年又接了她几招后,快速朝后退去。一旁的两个随从迅速替补上来,将前来帮忙的李天流引到别处,少年又才重新迎上来,再次开口:“你既会裁月剑法,那你一定知道蕙音先生在哪里,蕙音……咦……”
少年忽然朝着远处望去。
望见正与银发男子缠斗的蕙音,突然叫道:“我知道了,她就是……”
陈韶抓住他走神这一刹那的时机,闪身靠近他后,勾剑将他的面具挑飞出去。
少年飞退数丈后,惊慌地朝着她看过来。
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面容单纯稚嫩,眼神干净透彻。
“你不讲武德!”少年跺脚,又向朝她围攻而来的随从叫道,“你们住手,不准打她!”
随从们退去,陈韶也未追赶,偏头朝着蕙音看去。
蕙音的剑法又快又急,且只攻不守,招招致命。
而她对面的银发男子则截然相反,只守不攻,连战连退。
结合少年的那些话,陈韶已然知道他的身份。
又看一眼与李天流还有禁军缠斗的对方随从,陈韶的目光重新落回少年身上。
少年脸上带着焦急,既想去帮银发男子,又似有顾忌。
“你是师渊的徒弟?”陈韶开门见山。
少年不答,反而急促地催她:“你快叫蕙音先生住手,师父受了很重的伤,不能动用内力。”
陈韶不为所动:“哪里来的伤?”
“当然是……师父!”眼见银发男子踉跄了一下,而蕙音的剑毫不手软的刺向了他的胸膛,少年急得一阵风似的冲过去,张手就拦在了蕙音的剑前。
“退下!”银发男子猛地咳出一口血后,沉声命令。
“不要!”少年依旧张着双臂,毅然决然地对着蕙音道,“先生要杀就杀我吧,我师父并没有背叛药王谷,是……”
“住嘴!”银发男子一把扯开他,又主动扬剑迎向了蕙音。
少年还要拦,银发男子一剑将他逼退。
少年眼中蓄泪,知道凭他的本事阻止不了银发男子送死,连忙朝赶过来的陈韶道:“我不管你是谁,你能假扮陈六公子,想来与陈国公府总有几分关系。我师父没有背叛药王谷,我师父当年去药王谷和离开药王谷,都是受周太傅要挟,灭药王谷的人是周太傅,不是我师父!”
“我们离开京城之前,已经将当年害药王谷和陈国公府的凶手,还有密谋造反的前朝太子党名单交给了陈二爷。我大哥为助我们逃出来,已经没了性命,师父为保护我躲避周太傅的追杀,也受了很重的伤。你快阻止蕙音先生,你再不阻止,我师父就没命了!”
少年的声音不低,所有人都听到了。蕙音的剑势虽不减,但陈韶注意到,她已不再招招致命。
陈韶稍稍宽心后,径直问道:“你大哥是谁?”
少年也看出来蕙音不再下死手,放心道:“我大哥就是你们一直在找的皇甫公子。”
又说:“不过你们找错人了,前朝太子血脉早就没了,所谓的前朝太子党血脉,一直以来,都是周家从各地劫掠而来的稚童,经过严苛的训练后,从中挑出最出色的几人充任,我大哥就是这一批的充任者。”
说到这里,他又看向了银发男子,“师父是上上一批被劫掠的稚童之一,为保护同被劫掠的弟弟,才被迫去了药王谷。师父在药王谷长大,对药王谷生了感情,已经许久不曾同周家互通消息。周家为惩戒他,砍了他弟弟的一只手送到药王谷,才迫使他不得不离开。”
尽管蕙音不再下死手,但身受重伤的银发男子还是支撑不住,在与她对了上百招后,人便从空中直直地坠落了下来。
“师父!”少年赶紧冲过去,飞身接住他。随后,又快速从怀里拿出药瓶,倒出几粒药丸塞到他的嘴里。帮着他咽下去,才抬头看着蕙音,“师父并不知道周家会灭了药王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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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药王谷被灭的消息,师父便一夜之间,尽数全白。”
“周家看他这样,害怕他报复,便将他的弟弟藏了起来,只允他们隔着铁栅一月见上一面。”
“即便这样,周家还是不放心,要求师父将一身本事都教给那些劫掠而来的稚童,我和大哥就是师父教导的稚童之一。”
“我大哥与师父筹谋了好些年,才等来太子大肆搜查家中藏有青玉的权贵官宦这样的机会。”
“大哥设法牵制了周家的注意,师父则带着师叔与我,还有这些年在暗中培养的死士逃了出来。”
“原以为只要逃出了周家,便可安然无恙。没想到我们才离开京城,就遭到了周家的追杀。”
“我们离开京城的时候共有五六十人,现在就只剩下我们十二个了……”
这边的打斗,已经引起了匠户村落的注意。不少家中都亮起了灯火,隐隐还有人打着火把,准备朝这边过来。
陈韶看一眼蕙音,果断吩咐:“先回蜀郡!”
少年开口之际,李天流和对面的随从便已经停了手。听到她的话,对面的随从立刻上前,背着师渊就要走。
陈韶示意少年:“跟我们走!”
少年眼中还蓄着泪,闻言却咧嘴一笑,乖顺地应了句好。
陈韶带着他们先行,李天流带着禁军断后。
回到蜀郡时,天已微亮。
纵然误会已解,蕙音心里的恨意依旧难消。陈韶只好代她,给师渊把了一回脉,又查了一回伤。
师渊伤得的确很重。
大大小小的伤痕不下十处,还有几处颇为致命。
陈韶抓住这个机会,已有三年没有碰过银针为由,将少年带出师渊的屋子,将空间留给了两个已有近三十年未曾见过面的夫妻。
无论是真误会,还是假误会,都应该交由当事人来决断。
“你大哥是皇甫公子,你呢,叫什么名字?”到了隔壁屋,陈韶坐下来,直截了当的问。
少年连灌了两碗水后,一抹嘴:“谢迢,再过两月就十三岁了。”
陈韶又问:“你哥呢?”
“我肚子有些饿了。”谢迢说道。
李天流端着两碟点心进来,往他跟前一扔,“吃吧。”
谢迢并未狼吞虎咽,一口一口,一块一块,连吃了一碟后,停下来,又灌了一碗水,便端着另一碟糕点坐过来,边吃边说道:“我哥叫谢遥,我们原是余杭郡钱塘县人,家中开着小药铺,日子虽算不得富足,但也比下有余。我三岁那年,母亲带着我与哥哥跟着祖母到下天竺寺礼佛时,被人迷昏劫走。再醒来,是在一个庄子里。”
“那庄子里同我和我哥哥一般年纪的孩童共有一百余人。为断了我们哭闹逃跑的心思,刚进庄子那半个月,是由几个婆子在教我们规矩。但凡不听话,或是逃跑之人,便会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直接杖杀。”
“我那时年纪小,还不知事,见了那些血腥,难免被吓住,白日不敢想父亲、母亲,夜里却总忍不住哭泣。哥哥为了保护我,便拼命地学本事。有好几次,我因为太过愚笨,都该受鞭笞,皆因哥哥是那一批孩童中表现最出色一人,而免于受罚。”
“过了大概半年吧,他们知道哥哥是为保护我而拼命学习后,不仅不再严加看管我,还哄着我吃喝玩乐,以此来鞭策我哥哥。”
“我哥哥也不负他们重望,仅用了六年时间,便成了所有皇甫公子中最出色的那一个。”
“与其他皇甫公子不同,我哥哥从跟着师父学习医术和武功开始,便与师父在暗中筹谋着扳倒周太傅的计划了。”
“只是周家累世身居高位,非我哥哥和师父二人可比拟。筹谋了这么多年,竟连一丝机会也没有找到。好在,他们也没有白等。在找机会的同时,他们也在暗中收集着周家意图谋朝篡位的证据。也因此,在意外得知太子大肆搜查各府暗藏青玉的时候,哥哥和师父才得此一机会,一个舍身牵制住周家,一个带着我们逃了出来。”
说完这些,谢迢又灌了一碗水。
不论是在匠户村落那边,还是此刻,他说的话都有些惊人。陈韶瞧一眼李天流后,又瞧着他,慢慢将他的话梳理了一遍,才问道:“总共有几个皇甫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