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谭贝玛的记忆之中归来之后,我们短暂地对视片刻。
“灭绝!”我们异口同声地叫道。
谭贝玛捂住自己的头,神色恍惚了片刻,“该死......我怎么忘掉了那么多,诺普乔.......我现在才想起来,化石战争,灭绝......”
她使劲晃了晃头,按住我的肩膀,“柯先生,我郑重邀请您再摸一下我的额头。”
“不是.......”
“灭绝的事情先放在其次,我想找回有关我朋友的记忆,这个很重要。”谭贝玛的态度急切了起来,“还有很多东西我没记起来呢!”
“听我说,”我挺直身子,现在我的力气并不输给一头五百公斤重的飞行动物,“如果缺少一些介质的话,我也不能帮你。现在你的记忆里有什么线索了吗?一些可能帮你想起什么的东西,或者是哪个地点?”
“让我想想,”谭贝玛从沙发上站起来,绕着茶桌疾步走了两圈,被思索的神色占据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对了,那座庄园!我记起来它在什么地方了!如果我能找到那里......”
“事不宜迟,我们就出发吧。”我也从沙发上站了起来,“那里离这里远吗?”
“不远,飞一会就到了。”谭贝玛整了整斗篷,推开门,“就我们两个去一趟,没有必要带上侍从,您的意见呢?”
“我不反对。”
谭贝玛戴上兜帽,走入门外的阳光之中,我跟着她踏入庭院。
哈采格城堡的庭院很宽敞,回廊包围着整个庭院,也没有种植任何常见的观赏植被,这里的空旷与城堡别处的典雅形成鲜明对比。
这当然是有原因的。
谭贝玛快步走入庭院,黑色的毛发从她斗篷特地留出的破孔伸展而出,跟随在后的是状如弯弓的黑色双翼。
宽达十米的巨翼如同生长的蕨,在她身后悄然展开,下一秒她仿佛就要向前一跃,就像姜琳玲在我眼前表演过许多次的一样,轻盈优雅地起飞。
诺普乔一百多年前曾经见到过的飞行巨兽此时出现在我的眼前。
黑色的短绒毛覆盖在哈采格翼龙的周身,它的躯体下表面呈现雾天一般的阴灰,如同红色缎带一般的花纹缠绕在它的脖颈,一直延伸至眼眶周边。以翼龙的标准而言,哈采格翼龙的头部短粗有力,结实的颈部足以支撑这颗巨大的头颅自由活动,特化的极长无名指收容结构复杂的翼膜结构,只要将无名指折叠起来,这头高达五米的动物同样可以灵活地移动于地面。
谭贝玛向我伸出手:“要不我带着您飞?您看起来一点也不重。”
我脑中想象了一下被谭贝玛双手抱着飞过天空的样子。
“不了吧。”我讪笑了一下。
“那这样?”谭贝玛的手将我的目光引向哈采格翼龙,后者向我张开黑色的角质喙,幽深的咽喉出现在我面前。
“您是说叼着我飞?”我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不知道是不是露出了不太好看的脸色。哈采格翼龙张开的喙让我想起了一些曾经经历过的生死关头。
“啊,我考虑不周,请您别见怪。”谭贝玛抱着些歉意向我半弯下腰,她尴尬的笑容中混杂着安抚的神态。
“朗根多夫,过来帮帮我!”
领主声音刚落,朗根多夫就从建筑物的阴影之中快步走出,“您又要带人出门?”
“这一趟不远,别为我担心。”谭贝玛轻轻抖了抖自己的翅膀,接过朗根多夫递来的翼龙用搭乘扣带。
“我不用跟去吗?”朗根多夫还带着些许担忧,望了自己的上司一眼。
“出不了事。”谭贝玛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将扣带固定在自己的本体身上,随后她转向了我,“来试试吧,柯先生。哈采格的领主让您搭顺风车,这种待遇可是千载难逢。”
我将扣带扣在自己身上,“我准备好了。”
“那我们就出发吧,”谭贝玛对我一笑,“天空很高,您可不要害怕!”
“我也不是第一次飞,”我抓紧扣带,“没问题的。”
“那我们就开始了。”
哈采格翼龙如燕雀般灵巧地向前纵身一跃,一阵清凉的风扑面卷来,我的头发乱拂过额头,脱离地面的失重感短暂地袭来。
这些都是我有所熟悉的。
哈采格城堡的庭院开始迅速远离,双翼有力拍打鼓起风。
谭贝玛与她的本体同步开始上升,哈采格城堡须臾之间就变为棋盘大小,我此时才能够将哈采格山巅的青绿巨岩尽收眼底,它就是城堡的基底,越过城堡的塔楼,我隐约能看到远处暗绿色的沼泽。
谭贝玛微微侧转过身,我们改变了前进方向,赶赴蔚蓝的特提斯洋。
这是晚白垩世的一个清晨,天气晴朗,蓝天高远,朦胧的薄云如同清烟般缭绕在海与天的交界处。
褐色的岩石在哈采格岛的脚下排列成低矮的石崖,日复一日静听海涛的合唱,白色的浪沫溅散在粗糙的岩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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粼粼的波光在特提斯之海的水面上轻轻浮动,辽远的海面上不难见到其他小岛的影子,如果越过这些小岛,继续极目远眺,看到的就将只有海,越过这片蔚蓝的生命之海,就是遥远的非洲大陆,大陆北端广阔的季节性湿地,就是王朝的心脏。
在人类时代,欧洲与非洲之间的海域被称为地中海,这里曾经启发了人类最初的深入思考,最早的民主构想。
但如今我眼前的海是特提斯洋,这古老的海洋并不记得人类短暂的数千年文明。希腊、罗马、迦太基、腓尼基这些名字,对它而言是陌生的。它或许记得集群灭绝的神罚降世,也许记得曾经游弋在其中的鱼与龙,但不记得人类的船桨与风帆。
所以,它也不会记得佛朗茨·诺普乔。
那个男人如今只存在于寥寥数人的记忆之中。
其中一个就是带着我翱翔于特提斯海之上的谭贝玛·哈采格。
我们向着一座孤独地矗立在海面之上的柱状岩峰前进。
苔藓攀附在海风侵蚀的岩石表面,以年为单位,渐渐松动岩石本身。
我的目光循着陡峭的悬崖向上,不久之后就锁定在岩峰顶端,直觉告诉我岩峰顶端的物体并不只是岩石。
“那东西......”谭贝玛轻声细语道,“没错,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