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8章 空巢

高中三年,方远每天按时回家,做饭,带妹妹,写作业。他的成绩从入学时的年级前十,掉到了年级前一百,又掉到了年级前两百。班主任找方秀兰谈过一次,说方远这孩子很聪明,但好像心思不在学习上,上课经常走神。方秀兰回家把方远说了一顿:“你到底想不想学了?不想学就趁早下来打工!”

方远没有辩解。他不知道怎么跟方秀兰解释,他不是不想学,他是太累了。他每天晚上哄完妹妹睡觉已经十点了,再写作业写到凌晨一两点,第二天五点半就要起来上学。他的脑子像一台过载的机器,每天都在超负荷运转,却没有人往里面加一滴油。

高考那年,方远考了一个不好不坏的分数,上了一个不好不坏的大学。方秀兰有些失望,她觉得方远应该考得更好,但她没有想过,方远原本可以考得更好。

四

大学四年,方远只回过两次家。

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每次回去,他都会变成那个沉默的、压抑的、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孩子。在家里待三天,他要用一个月的时间才能把状态调整回来。

大二那年寒假,他没有回家,留在学校旁边的出租屋里过年。除夕那天晚上,他一个人煮了一碗速冻水饺,打开电脑看了一部电影。方秀兰打来电话,问他为什么不回来。方远说:“妈,我找了份兼职,寒假工,走不开。”方秀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那你照顾好自己”,就挂了。

方远看着那碗只吃了两口的水饺,忽然想起小时候过年,方秀兰会包很多很多饺子,韭菜鸡蛋馅的,他最爱吃的。他会踮着脚尖趴在案板边上看,趁方秀兰不注意,偷偷捏一个生饺子塞进嘴里。方秀兰发现了会骂他,但那骂里带着笑,不是真的生气。

那是方远记忆里,为数不多的、觉得妈妈是爱他的时刻。

他把那碗水饺吃完了,连汤都喝了。然后他关了灯,躺在床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鞭炮声,一夜没睡。

大学毕业那年,方远签了一家南方城市的公司,工资不高不低,刚好够活。方秀兰在电话里说:“你就不能找个近点的工作?跑那么远干什么?”方远说:“妈,这边机会多。”方秀兰说:“那随你吧。”

方远听出了方秀兰语气里的不满,但他没有回头。他不知道怎么跟方秀兰解释,他跑那么远,不是为了机会多,而是为了离她远一点。

这个念头让他觉得自己很混蛋。他无数次在心里谴责自己,骂自己没良心,骂自己忘恩负义,骂自己是个不孝子。可每次他试图靠近方秀兰,试图修复这段关系,那些被压下去的伤口就会重新裂开,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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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试过的。工作第二年,他攒了三个月工资,给方秀兰买了一件羊绒大衣,花了三千多块。他兴冲冲地寄回去,方秀兰收到后打电话来说:“这颜色也太老气了,我不喜欢。退了吧,把钱省着,别乱花。”

方远把大衣退了,钱打回了他的卡里。他没有再给方秀兰买过任何东西。

他后来又试过一次。工作第四年,他谈了一个女朋友,过年带回去给方秀兰看。方秀兰当着女孩子的面说:“你这条件,我们家方远可养不起。”女孩子当场变了脸色,回去就跟方远提了分手。

方远没有跟方秀兰吵架。他已经过了会跟她吵架的年纪了。他只是在那天晚上,一个人坐在酒店的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哭了一场。

三十五岁那年,方远结婚了。新娘是他单位的同事,一个安安静静的女孩子,不爱说话,但眼睛很亮。婚礼在南方办了一场,在老家办了一场。老家那场,方秀兰忙前忙后,张罗得很是热闹。亲戚们都说:“你家方远有出息了,找了个这么好的媳妇。”方秀兰笑着应和,脸上有光。

方远看着方秀兰的笑脸,忽然觉得鼻子一酸。他想,也许妈妈是爱他的,只是她不会爱。她以为给吃给穿就是爱,她以为不打不骂就是好,她不知道爱是什么——不知道爱是看见,是回应,是孩子伸出一双手的时候,你也要伸出手去握住。

婚礼结束后,方远和妻子回了南方。从那以后,他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电话越来越短,话越来越少。不是恨,不是怨,甚至不是失望。他只是累了。那些年积攒的、无处安放的委屈和疼痛,像一座沉默的火山,压得太久了,他不敢再去碰。

五

方秀兰是在六十五岁那年,才真正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的。

那年她摔了一跤,髋骨骨折,住院做了手术。方小禾从外地赶回来照顾她,方远也回来了,请了三天假。那三天里,方远在医院陪护,端水送饭,擦身翻身,一样没落下。护士们都夸:“您儿子真孝顺。”

方秀兰听着这话,心里却像吞了块石头。

因为她发现,方远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表情是平静的,动作是标准的,挑不出任何毛病——可他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那不是儿子在照顾母亲,那是一个有责任心的成年人在完成一项任务。他尽孝,不是因为想尽孝,而是因为应该尽孝。

第三天,方远要走。他站在病床边,说:“妈,我走了。小禾在这儿照顾你,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方秀兰忽然拉住了他的手。

这是她很多年来第一次主动拉方远的手。那双手她已经不认识了——不再是小时候那双肉嘟嘟的、总是攥着拳头的胖手,而是一双大人的手,骨节分明,皮肤干燥,指尖有敲键盘磨出的薄茧。

方秀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你别走了”,想说“妈以前是不是对你不好”,想说“你能不能多陪陪我”。可她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她不知道怎么说。这些年来,她从来没有跟方远说过一句软话,她已经忘了该怎么开口。

方远看着方秀兰的眼睛,看着她眼眶里转着却没掉下来的泪,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五岁那年摔破膝盖,妈妈说“哭什么哭”;想起七岁那年拿回奖状,妈妈头都没抬;想起九岁那年家长会,妈妈忘了;想起十三岁那年运动会的血;想起十五岁那年改志愿的夜晚。所有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转,转得他头疼。

他轻轻抽回了手。

“妈,我走了。你好好养病。”

方秀兰看着方远走出病房的背影,那个背影高大、挺拔,和三十年前那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她忽然觉得害怕,不是怕死,而是怕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她怕自己这辈子,把最重要的人弄丢了。

方远走后,方小禾给方秀兰擦脸,擦着擦着,方秀兰忽然问了一句:“小禾,你哥……是不是恨我?”

方小禾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轻声道:“妈,他不恨你。”

“那他为什么……”

方小禾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让方秀兰想了很久都没想明白的话:“妈,一个人不恨你,不代表他不疼。”

六

方秀兰出院后,生活回到了原来的轨道。她每天早起,买菜,做饭,看电视,跟楼下的老太太们聊聊天。日子看起来跟以前没什么不同,但她知道,不一样了。

她开始注意以前不注意的东西。

她注意到方远的电话越来越短了,从五分钟变成三分钟,又从三分钟变成一分钟。她注意到方远过年回来的时候,不会像方小禾那样往她身上靠,不会挽着她的胳膊去逛菜市场,不会在沙发上跟她挤在一起看电视。他永远是客客气气的,坐在沙发的另一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她注意到方远从不跟她说心事。工作上的事不说,婚姻上的事不说,身体不舒服了不说,高兴的事不说,不高兴的事也不说。他像一本合上的书,封面还在,内容却一个字都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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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开始回忆方远小时候的事。那些她以前觉得不值一提的、早就忘了的片段,现在忽然变得清晰起来。她想起方远五岁那年摔破膝盖哭着跑回家的样子,想起他把奖状放在桌上时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家长会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她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方远坐在阳台上,一个人坐到凌晨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