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8章 退休以后

可李航也没说动林淑芬。

他去看她的时候,林淑芬正在家里翻相册。老照片一张一张铺在茶几上,有李航李婷小时候的,有全家福,有她年轻时候和同事的合影。她指着一张照片说:“你看,我那时候多精神,哪像现在,人嫌狗不待见。”李航说谁不待见你了,她说:“你媳妇不待见我,你妹妹也不待见我,你们都不待见我。”李航说妈你不能这么想,她说:“我怎么想重要吗?你们怎么做才重要。”

李航忽然想到前段时间在网上看到的一句话:人老去的过程,是全方位失权的过程。他当时觉得这话有点重,现在看着林淑芬,忽然觉得一点不重。他妈这辈子最在乎的就是话语权,是说了算,是被人需要和尊重。可现在呢?她在家里说了不算,在儿女的生活里说了不算,出门连公交车的轮椅位都要看司机的脸色。她从一个说一不二的人,变成了一个处处要低头求人的人。这种落差,她怎么能不疼?

可理解归理解,日子还是要过的。

转折发生在一次不大不小的事故。

那天林淑芬去菜市场买菜,过马路的时候被一辆电动车剐了一下,摔了一跤,手腕骨折了。李航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开会,他跟领导请了假,从县城最东边赶到最西边的医院,路上闯了两个红灯。到医院的时候,林淑芬坐在急诊室的长椅上,胳膊打着石膏,脸上的表情不是痛苦,是一种李航很久没见过的脆弱。

她看见李航跑进来,第一句话不是喊疼,而是说:“妈给你添麻烦了。”

李航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蹲下来,握着林淑芬没受伤的那只手,说妈你说什么呢,你是我妈。

林淑芬也哭了,哭得很丑,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她说:“你们都不愿意理我了,我怕你们真的不管我了。我不是故意找事的,我就是怕,我怕你们不要我了。”

那天晚上,李航在医院陪床。林淑芬打了石膏以后折腾累了,睡着了,睡相像个孩子,嘴巴微微张着,脸上全是皱纹。李航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想了很多。

他想起来,小时候有一次发高烧,他妈抱着他在暴雨里跑了一里地去卫生院。那时候村里没有出租车,他爸在外地打工,他妈一个人,踩了一脚的泥,浑身湿透了,到医院了才发现自己的凉鞋跑丢了一只。第二天发烧的退了,他妈却感冒了,烧得比他还高。

他还想起来,上大学那年,他妈送他到县城汽车站,给他买了一袋橘子,一个一个数好了塞进他包里,说一天吃一个,吃完了就回家。他上了车,透过车窗看,他妈站在站台上,一直看到他坐的车拐了弯才走。

这些事情他很久没想起来了。人忙起来以后,好像自动切掉了很多回忆,只剩下眼前的一地鸡毛。可这些回忆一直都在,埋在很深的地方,等某个时刻忽然翻上来,让人心里又酸又暖。

林淑芬出院以后,李航做了一件让他自己都意外的事。

他跟张悦商量,想每周固定一天带林淑芬出去吃顿饭。张悦犹豫了一下,说可以,但要带豆豆。豆豆是他们女儿的小名,今年六岁。李航说好。

于是每周六中午,一家人固定去林淑芬楼下那家小馆子吃饭。林淑芬一开始还不乐意,说浪费钱,说她做的饭不好吃吗。李航说妈做的饭最好吃,但今天就想让您歇歇。林淑芬嘴上说着浪费,脸上却有了一点笑意。

吃饭的时候,李航让她点菜。林淑芬拿着菜单看了半天,点了个糖醋排骨,说是李航小时候最爱吃的。李航说妈我现在还爱吃。林淑芬笑了,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个核桃。

吃完饭,林淑芬会跟豆豆玩一会儿。豆豆这个年纪正是最可爱的时候,说什么都像唱歌,做什么都像跳舞。林淑芬跟她玩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李航很久没见过的,那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要强和防备的开心。

李航想到一个办法。

他开始在一些小事上“麻烦”林淑芬。家里腌咸菜,他打电话问妈您那个酱黄瓜怎么腌的,我照着做怎么不对味。豆豆要参加讲故事比赛,他打电话说妈您以前教语文的,给豆豆辅导辅导。林淑芬每次都嘴上说着“这都要问我”,语气里却满是得意,絮絮叨叨讲半天,末了还要加一句“你们年轻人啊,什么都不懂”。

李航发现了一个秘密:他妈要的不是钱,不是关心,不是物质上的任何东西。她要的是“被需要”。

这跟网上那篇文章说的完全一样。人老了,最大的恐惧是“没用了”。当你让他们感觉到自己还有用,还能帮到你,他们的焦虑和恐慌就会减轻一大半。他们之所以“作”,之所以“闹”,之所以不可理喻,不过是在用一种笨拙的方式问你一句话:我还重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