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边缘也好,世界尽头也好,姜云清应当不是第一次来这了。
善财洞、角斗场,或者更多更多,总在他以为自己坚不可摧时,抵不过命运轻轻一推,便又沉入了水底。
他根本就没有从灵镜里爬出来。
水是拥有记忆的,形成浪潮铺天盖地把人淹没,沉浮之间,看到的是自己的过去。
有他那年握剑时虎口崩裂的鲜血,耳边生风,接着就再也听不到了;有雨夜一声惊雷,让他看清掉落在地上的半块狐狸面具;还有他本该下月赴死,替亲姐收尸,却怎么都擦不干净……反复遗忘,反复想起,在无数个瞬间,那个卑微、无助,为了活下去可以不择手段的自己。
原来姜云清病得那样厉害,他以为是谁入了谁的梦,这次他站在了黑龙少年的位置上。
他的梦魇一直都是黑龙少年。
怔愣之色褪去,姜云清回过头来,几乎是带着憎恶看向某处角落。他恨这个人懦弱,要无止无休地纠缠,恨所有不公平的待遇,自己没有办法,恨世道待他如刍狗,不肯施舍他一分。
可这份恨意最终带着更尖锐的呼啸插在了他的心头上。
恨来恨去,还是恨自己不够努力。
姜云清渐渐松开眉头,看着看着,他也动容了。
那么多人都在泥泞里挣扎,又何必非得是他最糟糕。
一滴泪毫无征兆地落下,滚烫得快要灼伤皮肤,他站在那里不说话,任由涩意绞痛五脏六腑,鲜血随着眼泪连成一片温热的水痕。
他恨他不够努力,却又比谁都清楚,他已经付出了所能付出的一切。
姜云清走不出去了。
凡间若有山鬼,定与他同行。
那无边的黑暗和窒息压着意识,生了邪灵,教姜云清如何摆脱。周遭也有低语声,风从脚边卷过,渐渐狂乱起来,在耳边喊着、吼着、回荡着,正如角斗场上引发伥鬼的招魂旗,来得太猛烈,又或许会在某个瞬间彻底抽空。
有鬼追着的话,吓走它不就好了。
忽地,一只手伸出来,把姜云清用力拽出混沌。
这一刻与记忆中的拉扯严丝合缝地重叠。
在被黑暗席卷之前,姜云清再次看见了付清乐。
他是否回到从前已不重要,但付清乐确实站在了此刻。
不合时宜地,还是那句话,付清乐是个好人,死了也不忘帮助他。
姜云清先是扯了扯嘴角,想用轻笑回应这个荒谬的念头,可笑意未能送到眼底,他就尝到了泪水的咸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