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意思。
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不先替自己开脱,不替同伴解释,不替你顶头上司说话,反倒先帮一个工部主事开脱表功?
小太监伏在地上,虽然低着头,却也能感觉到一道冷冷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来回扫视。
小主,
他知道这话一出口,必然会引起陛下猜忌。
可换了在工部当差的任何一个太监,这会儿也绝对会先替主事大人说话。
无他,那位大人从不嫌弃他们这些阉人,把他们当正常人对待。
别的人见了太监,要么绕着走,要么拿鼻孔看人。
这位却把他们当正常人一样对待。
大恩大德,无以回报啊!
老朱冷哼一声,甩开袖子,往工部方向跑去。
马皇后并未即刻起身追赶,反而柔声示意跪地的小太监起身。
“那位要上天护卫太子的工部主事,姓甚名谁?”
“回娘娘的话,是李文仲李主事。”
马皇后微微颔首:“倒是个妙人。”
第一妙,这人拎得清。
太子要做什么,你拦是拦不住的,强拦只会得罪储君。
最好的办法是先劝,劝不动就跟着一起上去,贴身护着。
这就好比太子要投河,你最佳选择是什么?
拦住他?
呵呵,拦了太子,太子会感激你吗?
即便太子感激,皇帝又会怎么想?
好嘛,国家储君想做的事,居然被你拦下了,你是周公诸葛,还是魏武晋宣,简直找死!
最好的选择,是先劝几句,劝不住便跟着跳下去,把太子驮在肩上。
这样做不一定就是好结果,但这样做绝对是最好的结果。
二妙,是这小太监情急之下,第一反应竟是替他脱罪表功。
说明这人平时是真得人心。
是靠拉拢?靠恩惠?还是此人品德高尚?
李文仲若是在场,大概要一脸茫然:啊?我没有啊。
陛下一会儿要研究火器,一会儿要琢磨蒸汽机,还有杂七杂八的什么电啊、车啊,全往工部塞。
工部人手实在不够,我便把匠户的妻女也征调了来。
女人当男人用,男人当牲口用。
我寻思着太监虽然没了卵子,好歹也算半个男人,便也把他们当牲口使了。
结果这帮太监哭得稀里哗啦,说什么“李大人看得起咱们”、“感谢大人恩德”、“绝不负大人所望”……
李文仲人都傻了。
他还特意请了大夫来给他们看病,怕这帮人被使唤出心理问题,就是后人说的那个什么受虐症。
结果大夫一来,这帮人又哭了一回。
回头就在住处给他立了块长生牌位,天天烧香磕头。
~~~~~~
工部上空。
风灌进藤篮,把朱标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索性张开双臂,仰头迎着风,脱口而出: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话是豪气干云,可实际上哪儿来的什么绝顶?
吊篮离地撑死也就二十多米,跟南京城墙最高处差不多高。
随便找个小山坡爬上去,也能有这视野,四下眺望,一样也能一览无余。
可朱标深切的感到不一样,着实不一样。
地面就像一张摊开的纸。
宫城、街巷、河道、城墙,全平平整整地铺在下面,谁也不挡谁,谁也压不住谁。
他忽然发现,自己从前走过千百遍的那条街,原来这么窄。
他从小看到大的那面城墙,原来这么小。
天地之间好像就剩他一个人,一团火,一个藤篮。
朱标今年才二十出头,可从记事起就坐在太子这个位子上。
奏折、政务、父母的期望、弟弟们的羡慕、大臣的恭维,一层压一层,压得他喘不过气。
这会儿那些东西还在,可它们变远了,远得跟底下那些蚂蚁一样小。
朱标忽然有点想哭。
他说不清为什么。
可能是太静了,可能是太高了,也可能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意识到:原来人,是可以离开地面的。
“殿下,臣继续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