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成道调整着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升!”
奉天殿、华盖殿、谨身殿,一路排过去,琉璃瓦在日头底下泛着金光,一格一格,亮得晃眼。
朱标在奉天殿前跪过、站过、宣读过诏书,可从没这么看过它。
它现在小得像一件摆好的器物,安安静静搁在那儿,不再是那个压得人脊背发紧的朝堂。
午门的城楼方方正正,像个盒子搁在宫城正南。
底下有人走动,衣裳颜色还分得清,红的黄的青的,只是脸看不清了。
再往上,皇城的轮廓整个露出来。
城墙从南边绕过来,又往北边弯过去,把整座城圈得严严实实。
墙上的垛口密密麻麻,像一排排小锯齿。
城南秦淮河那一带街巷最密。
从上面看下去,满街行人像一群蚂蚁,黑黑白白地挪动,谁也碰不着谁,又谁也不停。
河上的画舫慢悠悠地漂,岸边的铺子挤成一串,挑担的、推车的、支着棚子卖吃食的,全糊在一块儿,成了一幅活着的画。
往东北看,钟山横在天边,山头缠着一层薄云,云不动,山也不动。
往南,秦淮河从城里穿出去,水面上亮晃晃的,像一条白色绸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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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西北,长江在远处露出一线白。
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地上起了一片雾。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湿气,扑在脸上凉飕飕的。
朱标深深吸了一口。
空气是干净的,比地面上干净。
地面上有炊烟、有尘土、有人心。
这儿只有风和天。
“天下于我何加焉!”
这话他爹说过。
可他爹说的时候,绝对跟他不是一个滋味。
至少他爹说这话的时候,肯定没有他这么纯粹。
就像后人登上太空,俯瞰地球的时候,什么种族、资源、争端……那一瞬间,全不重要了。
朱标现在就是这种感觉。
什么皇位、什么天下……屁,都是狗屁!
朱标忍不住仰头大笑,笑声从藤筐里蹿出去,被风撕成几片,洒在南京城上空:“秦皇汉武!唐宗宋祖!都不及吾!”
“朱标你个小兔崽子!赶紧给老子滚下来!”
地面上,朱元璋举着个大喇叭,仰着脖子喊,脸涨得通红,声音都劈了。
高,真特娘的高。
这要是刮阵风怎么办?
这要是绳子断了怎么办?
这小兔崽子要是摔下来……
朱元璋不敢往下想。
朱标在上面听得不太真切,只恍惚间似乎听到有人喊自己名字。
他朝下看去,只见一个小蚂蚁在地上气得跳脚,旁边还围了一圈更小的蚂蚁。
陶成道递过来一杆千里镜。
朱标拉开一看,呦,原来是自家老爹。
“嘿嘿,”朱标乐了,“比看猴戏还有意思。”
笑归笑,他也知道不能真把老爹气死,冲陶成道摆了摆手。
“陶先生,差不多了,咱们下去吧。”
陶成道点点头,从藤篮角落拎出一个鼓鼓囊囊的怪包袱。
“殿下,这是臣依照天幕图样仿制的降落伞,您要不要试试?”
朱标一脸无语地看着他:“弄死我,你也当不上太子。”
陶成道嘿嘿一笑,从包袱里掏出几根短棍,三下两下拼接成一个架子,挂上一面旗帜,冲下面挥了挥。
“臣说笑的,飞机还没研究出来,臣可舍不得死。”
他站在藤篮边挥舞旗帜,见下面也有旗帜回敬,便回到正中,缓缓调小阀门,火焰顿时弱了下去。
地面上,负责接应的人见旗帜回应,立刻开始用力拉扯绳索。
朱元璋一看绳子绷紧了,立马急了:“轻点轻点!轻点拉!别把绳子扯断了!”
李文仲一边使劲拉绳子一边回:“陛下,不用力拉,吊篮下不来。”
老朱一听,二话不说冲上去,双手攥住绳子往后一仰,脚蹬着地,整个人像拉纤的纤夫一样弓着身子,边拉边骂:
“都他娘的没吃饭啊?!给咱用力拉!一个个磨磨蹭蹭的!”
工部官员、匠人、太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