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如果能重来一次,我还会选择翼装飞行吗?
在意识的最深处,在剥离了所有恐惧与悔恨之后,一个微弱却无比清晰、带着血泪的声音回答。
我想......我依然会的......为了这片刻真正活过的、极致自由的飞翔......
最后一瞬!
巨石已在眼前,是死寂的释然。
他停止了所有无谓的挣扎,缓缓地、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这辈子,跟了杭哥,见识了顶峰的风景,爱过也被爱过,最终,死在了追寻梦想的路上......此生......无憾了。
然后......
砰!
一声沉闷得令人心脏骤停的巨响,在山谷间猛烈回荡,惊起了无数飞鸟。
李苟感受到的,并非想象中的剧痛,而是一种瞬间的、彻底的崩解感,仿佛整个存在都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瞬间碾碎、归于虚无。
随后,意识如同风中残烛,骤然熄灭,沉入永恒的、无边的黑暗。
啊!!
悬崖之上,李新丽那迟来的、蕴含着所有绝望、恐惧与崩溃的凄厉尖叫,终于冲破了生理的禁锢,如同受伤野兽的哀嚎,惨烈地划破了天门山宁静的天空。
她眼前一黑,世界彻底陷入黑暗,身体软软地向前栽倒,被旁边手忙脚乱的工作人员扶住。
她的世界,在她眼前,随着那声闷响,彻底粉碎。
片刻后。
魔都,檀宫别墅的书房,弥漫着雪茄与旧书的醇厚气息。
张杭刚结束一个跨洋视频会议,揉了揉眉心,正准备享受片刻宁静。
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地毯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手机响起,是大女儿张文欢专属的欢快铃声。
“老爸!”
电话那头,张文欢的声音像裹了蜜,带着一丝恶作剧得逞前的狡黠:
“我怀孕了!”
张杭闻言,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皮椅里,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慢悠悠地道:
“呵呵,愚人节?丫头,你这点小把戏,你老爸我二十年前就用烂了。”
“我说的是真的!”
张文欢加重语气,试图增加可信度:
“孕龄三周多了哦!货真价实!”
“真的?”
张杭微微坐直身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认真。
“哈!开玩笑呢!老爸,愚人节快乐!”
张文欢计谋得逞,在电话那头开心地笑起来。
张杭笑骂道:
“你个丫头片子,还这么没正经,就知道吓唬你爸。”
然而,张文欢话锋猛地又是一转,声音变得轻柔、甜蜜而无比认真:
“不是三周多,是两周多哦,老爸,我是真的怀孕了嘛,没骗你。”
“啊?”
张杭被她这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弄得哭笑不得,心里那根弦被拨弄得七上八下:
“你这孩子,跟我这儿玩罗生门呢?到底真的假的?给我句准话!”
“嗯啊!真有了!”
张文欢终于不再绕弯子,声音里充满了即将为人母的喜悦和肯定:
“我刚和妈妈打过电话了,第一个就告诉你们俩!怎么样,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确认了消息,一股巨大的、温暖的喜悦和如同陈年老酒般醇厚的感慨涌上张杭心头。
他放缓了语气,声音里充满了父亲的温柔与怜爱:
“嗯,好,好啊!那爸爸要恭喜你啊,欢欢,你也要当妈妈了,不再是那个需要爸护在身后的小丫头了。”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柔和:
“但爸还希望你,哪怕生了孩子,做了母亲,内心深处那个快乐、无忧的小女孩,也永远不要消失,还要开开心心,快快乐乐的。”
电话那头的张文欢似乎被父亲这番话语深深触动,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地、带着鼻音嗯了一声,小声说:
“老爸,爱你哦。”
“爸爸也爱你。”
张杭笑着,语气宠溺地挂断了电话。
放下手机,他望着窗外的花园,嘴角的笑意久久不散。
生命在延续,喜悦如同涟漪般扩散,冲淡了商海沉浮的疲惫。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一个咿呀学语的小外孙,在草地上蹒跚学步的模样。
然而,这份由生命带来的温暖喜悦,并未能在心中停留多久。
手机再次急促地响起,打破了书房的宁静,来电显示是张大福。
张杭心情颇好地接通,语气轻松:
“大福,什么事?是不是又淘到什么好宝贝了?”
如今的张大福,是真的喜欢淘古董......还经常和张杭分享......
然而,这次却不是古董。
电话那头,张大福的声音却异常低沉、沙哑,仿佛一夜未眠,带着一种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凝重:
“张董,有个消息,您要稳住心态,节哀顺变。”
张杭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眉头蹙起:
“节什么哀?大福,今天他妈是愚人节!你别跟我开这种晦气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张大福在电话那头苦笑了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张董,您了解我张大福的为人,我什么时候开过这种玩笑?更不敢拿这种事情开玩笑啊。”
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张杭的心脏,让他几乎窒息:
“到底什么事?说!别吞吞吐吐的!”
“是......是李苟李总他......”
张大福艰难地、一字一顿地吐出那几个重若千钧的字:
“去世了。”
咯噔!
张杭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猛地停止了跳动,大脑有瞬间的空白,耳边嗡嗡作响。
“你说什么?”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身体因巨大的冲击而微微晃动,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
“张大福!你他妈再给我说一遍?李苟怎么了?他怎么了?”
“李总......今天上午,在天门山......玩翼装飞行,出了事故,人,已经没了。”
张大福的声音充满了沉痛和无力感:
“遗体已经找到了,正送往江州,家属李新丽,她还怀着孕也一同回去了,李总的婚期,定在四月八号,这......唉,人生无常,张董,请节哀,保重身体......”
噗通!
张杭重重地跌坐回椅子上,实木座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手机从他瞬间失力的手中滑落,掉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怔怔地望着前方,书房里那些价值连城的古董、名画,此刻在他眼中都失去了所有色彩和意义,变成了一片模糊的背景。
李苟......死了?
那个从鹤城老家就跟着他,有点憨直、有点二百五,却无比忠诚、一路走过来的兄弟......死了?
因为翼装飞行?
前两天,他们还在张文华的婚宴上互相递烟,调侃着彼此发福的肚腩,他还拍着李苟的肩膀笑着说快当爹了,稳重点......
怎么会这样?
怎么可能?
他保持着瘫坐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灵魂已经被抽离,只剩下一具空荡的躯壳。
书房里死寂一片,只有他自己粗重却压抑的呼吸声,以及窗外遥远城市传来的、模糊不清的喧嚣,衬得室内如同坟墓般压抑。
过了足足三分钟,掉在地上的手机再次顽强地震动、响起,屏幕上闪烁着丁凯的名字,像是不甘的亡魂在叩问。
张杭像是被这持续的声响从噩梦中惊醒,眼神空洞地缓缓弯腰,动作僵硬地捡起手机,拇指划过接听键。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了丁凯带着浓重哭腔、语无伦次、几乎崩溃的嘶吼:
“杭哥!狗哥他人没了!呜呜呜......翼装飞行!是天门山翼装飞行!人没了啊!妈的!我早就跟他说!我求他!别玩那个!别玩那个鬼东西!我他妈最近就差拿根绳子把他绑起来了!看得死死的!结果这个王八蛋!他偷偷跑去玩!草他妈的翼装飞行!人没了啊杭哥!呜呜......狗哥......我的狗哥啊......”
丁凯那撕心裂肺的痛哭和语无伦次的咒骂,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张杭的心上,将那个他拒绝接受的、血淋淋的残酷事实,硬生生地烙印在他的意识里。
“我......知道了。”
张杭的声音干涩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他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吐出这几个字,然后无力地挂断了电话。
房间内,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厚重的寂静。
他默默地、机械地拿起桌上的烟盒,抖出一支香烟,凑到唇边。
打火机啪地一声,火苗蹿起,映照着他瞬间苍老了许多的脸庞。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任由那辛辣的烟雾在肺叶里翻滚、灼烧,仿佛只有这种肉体上的刺激,才能暂时麻痹那心头翻江倒海的、混杂着震惊、悲伤、愤怒与巨大空茫的复杂情绪。
面对李苟的死讯,这位在商界翻云覆雨、面对无数危机都能谈笑自若的商业巨擘,第一次感到了彻底的无力、措手不及和一种深入骨髓的懵然与钝痛。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当天下午,张杭没有通知李钰,没有联系任何一位红颜知己,甚至没有让助理安排行程。
他只叫上了如同影子般忠诚的曹文和几名必要的保镖,一行人沉默地乘坐最早的航班,返回了江州,这座承载了他太多青春记忆、也是他和李苟、丁凯他们梦想起航的城市。
飞机上,他始终闭着眼睛,但紧蹙的眉头和微微颤抖的眼皮,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汹涌。
李苟的死讯,如同在平静的互联网湖面投下了一颗炸弹。
威信科技副总裁李苟翼装飞行意外身亡的消息,伴随着一些模糊的事故现场照片和视频,迅速在网络上发酵,爬上了热搜榜。
网友们议论纷纷,有惋惜天妒英才的,有不解为何如此冒险的,有对极限运动本身展开激烈辩论的,自然也少不了冷嘲热讽的。
仍在魔都的张大福,时刻关注着网络动态。
他看到热度起来,立刻动用了一切人脉和资源,以雷霆手段,强势地将所有相关消息压了下去,删除帖子,撤掉热搜。
他太了解张杭了,此刻的张杭,需要的是安静和体面,是需要时间和空间去消化这份悲痛,而不是让自己好兄弟的死亡,成为网络上陌生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和争议的焦点。
当晚,江湾公馆,张杭在江州的常住地之一。
凌妃和沈清柔因为集团事务正好都在江州,得知噩耗后,第一时间赶了过来。
她们走进客厅,看到张杭独自一人坐在阴影里的沙发上,没有开主灯,只有一盏落地灯散发出昏黄的光晕,勾勒出他异常沉郁和孤寂的侧影。
凌妃心中一酸,快步走过去,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坐在他身边,伸出手,温柔地、力道适中地为他按揉着紧绷的太阳穴。
沈清柔则默默地走去厨房,熟练地泡了一杯他平时喜欢的、浓度极高的安神茶,轻轻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低声说:
“杭哥,喝点热茶吧,李苟他走的时候,没有痛苦,而且他是在做自己最喜欢的事情时离开的,也算是一种圆满吧。”
她们都知道李苟在张杭心中的地位,那不是普通的下属或朋友,那是超越了阶级、一起从泥泞中摸爬滚打出来的、有着过命交情的兄弟。
任何言语的安慰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她们只能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地陪伴,无声地支持。
与此同时,魔都檀宫。
安佳玲得知这个突如其来的噩耗后,坐在客厅里沉默了许久。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刚刚报过喜讯的张文欢的电话。
“欢欢。”
她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你李苟叔叔,出意外了,人没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随即传来张文欢震惊的声音:
“什么?李苟叔他......”
“嗯。”
安佳玲叹了口气:
“你爸现在心情肯定非常糟糕,他和你李苟叔的感情,你是知道的,他现在一个人回江州了......你最得你爸疼爱,本来该让你去陪陪他......但是,你怀着孕呢,情绪不能有太大波动,葬礼那种场合,你就别去了,多给你爸打几个电话,发发信息,关心一下他,让他知道孩子们都惦记着他,比什么都强,我让悦悦和方宇他们代表我们,过去一趟江州。”
很快,张文悦和方宇,以及距离较近的张文婷、张文华等几个弟妹,都暂时放下了手头的事情,动身赶往江州。
他们知道,在这种时候,家人的陪伴,是对父亲最好的安慰。
当他们抵达目的地,看到张杭的身影后。
心中都有点发酸。
好在,他们的安慰,也是有效果的。
......
四月五日,清明节刚过的天空,阴沉得如同泼墨,细雨绵绵不绝,仿佛上天也在为这个早逝的生命垂泪。
江州殡仪馆,最大的告别厅永安厅内,一片庄严肃穆。
白色的菊花、百合堆满了灵堂两侧,簇拥着中央那具冰冷的的灵柩。
李苟的遗照挂在正中央,照片上的他穿着西装,笑容憨厚中带着成功人士的自信,眼神明亮,仿佛仍在人间。
亲朋好友、商界伙伴、威信科技的老部下、员工代表,怀着沉重的心情,陆续入场,黑压压地站了一片。
低沉的哀乐在厅内回荡,敲击着每一个人的心弦。
李苟的父母仿佛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头发全白,在亲友的搀扶下,老泪纵横,几次哭得几乎晕厥过去,那一声声我的儿啊的悲鸣,令人心碎。
李新丽挺着已经显怀的肚子,穿着一身刺眼的黑衣,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神空洞麻木,仿佛灵魂已被抽走,由两位女性家人一左一右紧紧架着,才能勉强站立,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无声的绝望。
张杭穿着一身定制的黑色西装,胸前别着小白花,站在家属席旁边,脸色沉静,但紧绷的下颌线和那双深不见底、布满了血丝与深切悲痛的眸子,让每一个看到他的人都能感受到那股压抑的、如同火山爆发前般的巨大哀恸。
小主,
丁凯、孙冬、赵小涛等一群老兄弟,穿着肃穆的黑衣,默默地站在他身后,如同沉默的磐石。
葬礼正式开始,哀乐声停。
张杭作为李苟一生中最重要的大哥、引路人和挚友,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上台致悼词。
他走到话筒前,看着台下李苟那张笑容灿烂的遗照,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二十多年前。
“各位亲友,各位同仁。”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仿佛声带被撕裂过的颤抖:
“今天,我们怀着无比沉痛的心情,聚集在这里,送别我们的好兄弟,李苟。”
他停顿了很长时间,喉结剧烈地滚动着,似乎在极力压制着汹涌的情绪,也仿佛在记忆的长河中艰难地跋涉。
“我认识李苟,是在鹤城老家,那时候,我们都还是毛头小子。”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陷入了深深的回忆:
“高中毕业,我们就像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怀揣着模糊的梦想和一股子蛮劲,从那个东北的小县城,一路来到了江州这座大都市。”
他的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带着泪意的弧度:
“那时候的李苟,青涩,懵懂,对社会上的很多事情都不太懂,做事有点毛躁,说话有时候不过脑子,跟个二百五似的。”
台下传来一些低低的、压抑着的、带着泪意的轻笑和啜泣声,许多老员工都想起了当年那个憨直又可爱的年轻李苟。
“但是!”
张杭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肯定:
“他特别讲义气,认准了我这个哥,就一根筋地跟着,从不怀疑,从不退缩,我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我遇到难处,他第一个冲上来。”
“后来上了大学,他慢慢懂事了,知道要努力,要奋斗,他开始利用课余时间去公司做兼职,一点点地积累社会经验,不怕苦,不怕累,就想着能多学点东西,将来能帮上忙。”
他的语气充满了追忆和赞许:
“再后来,他从一个最基层的程序员,靠着那股不服输的钻劲和傻劲,一步步做到项目组长、项目负责人,再到后来,独当一面,成为威信公众号生态体系的负责人,支撑起了威信商业版图中非常重要的一环!”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威信科技的员工们:
“这一路走来,太不容易了,他付出了多少汗水,熬了多少个通宵,克服了多少技术难题,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的声音再次哽咽,带着巨大的痛惜和不解:
“我从来没想过,从来没想过,会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在这样的年纪,就来参加他的葬礼。”
“世事无常,我本以为,我的身边亲近的人,有的年近九旬,风烛残年,我知道或许不久的将来也要面对那一天,那是自然的规律,是生命的轮回,可我万万没有想到,我张杭,在人生还算壮年的时候,参加的第一次身边至交好友的葬礼,竟然是你,李苟,我的兄弟......”
浓浓的、化不开的悲伤和命运弄人的唏嘘,如同实质的雾气,弥漫在整个告别厅。许多跟随李苟多年的老部下都忍不住低下头,肩膀耸动,低声啜泣起来。
“我的好兄弟......”
张杭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目光重新聚焦在那冰冷的灵柩上,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进行最后的告别:
“你就这么一句话不留,就走了,留下年迈的父母,让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此情何堪?留下怀着身孕的未婚妻,让她如何面对未来的漫漫长路?你让我们这些一起走过来的兄弟情何以堪?”
“人死灯灭,如果有来生,希望你能快乐......”
最后那一声压抑的叹息,像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最终没有再继续说下去,所有的言语都化为了无力。
他对着李苟的遗照,深深地、近乎九十度地、久久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承载了二十多年的兄弟情义,承载了无数个并肩作战的日夜,承载了成功的喜悦与挫败的相互扶持,也承载了此刻无尽的遗憾、悲痛与永远无法释怀的思念。
葬礼在极其沉重的气氛中走向尾声。
灵柩被工作人员缓缓推走,送往火化室。
李母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和李新丽终于抑制不住发出的、小兽般的呜咽,成为这场最终告别最令人心碎的交响。
葬礼仪式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留下满堂的悲伤和空寂。
张杭在丁凯的指引下,在休息室角落里找到了独自坐在长椅上、眼神呆滞地望着地面的李新丽。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看着她苍白而年轻的脸庞,看着她因怀孕而微显憔悴的神色,以及那明显隆起的腹部,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悲痛,有怜惜,也有作为长辈的责任。
“新丽。”
他声音温和,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
“节哀顺变,我知道这话很苍白,但为了孩子,你一定要坚强,要保重自己的身体。”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李新丽缓缓抬起头,红肿无神的眼睛看了他一眼,木然地点了点头。
张杭继续说:
“李苟走了,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但这个孩子,生与不生,选择权在你。”
张杭深知人性,所以,这场对话,是一个交易:
“但他留下的血脉,是我们所有人的牵挂和责任。”
他的语气变得无比郑重:
“如果你不生这个孩子,我们理解,但你如果生下来,我个人会给你三千万。”
“另外,李苟在威信科技的股份,我会以信托基金的形式,为他完整地保留下来,将来全部、无条件地转到他的孩子名下,这是我张杭,对我兄弟李苟,最后的承诺。”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平和,带着理解的宽容:
“至于你,新丽,你还非常年轻,人生的路还很长,李苟肯定也希望你能幸福,将来,如果你遇到了合适的人,想要开始新的生活,结婚生子,都是你的自由和权利,我们所有人,都会理解,也都会祝福你。”
李新丽听着,泪水再次无声地滑落,她捂着嘴,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谢谢,谢谢张董,我替李苟,也替孩子谢谢您,我会生下来,他的骨肉......”
然而,在无人看到的深夜,当李新丽独自回到那间精心布置、却已失去男主人的婚房,躺在冰冷空旷的大床上时,虽然内心依旧被巨大的悲伤笼罩,但那悲伤之下,现实的考量也如同暗流般开始涌动。
她爱李苟,那份感情真挚而热烈。
但人死如灯灭,生活还要继续,未来的漫漫长路,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该如何走下去?
她还年轻,容貌姣好,难道真的要守着回忆过一辈子吗?
或许等孩子平安生下来,一切稳定之后,尝试开始新的感情和生活,才是对自己、对孩子都更负责任的选择?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尖锐的愧疚和背叛感,仿佛玷污了对李苟的忠诚,却又无法抑制其对生存本能的召唤。
人性的复杂与现实,在巨大的变故和漫长的黑夜面前,悄然显露其冰山一角。
葬礼当天的深夜,江州大学城后街。
那家他们学生时代就经常光顾、充满烟火气的便宜坊烤肉店,依旧亮着暖黄的灯光,孜然和烤肉的香气弥漫在潮湿的空气里。
张杭、丁凯、孙冬、赵小涛,这四个当年最好的兄弟,沉默地围坐在老位置。
桌上摆着滋滋冒油的烤肉和几瓶廉价的啤酒,与周围喧闹的学生格格不入,气氛沉重得能滴出水来。
丁凯抓起酒瓶,猛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他红着眼睛,重重地将酒瓶顿在桌上,哑着嗓子骂道:
“妈的!狗日的老天爷!狗哥这家伙走得太他妈突然了!说没就没了!翼装飞行,真他妈的,那是正常人玩的东西吗?”
孙冬叹了口气,拿起酒瓶给每个人的杯子重新倒满,泡沫溢了出来: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狗哥这辈子,虽然短,但活得比谁都精彩,都值了,跟着杭哥,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什么福没享过?钱,地位,女人,该经历的也都经历了,最后,也算是求仁得仁,死在了自己最梦想的路上吧,就是太他妈让人难受了!”
他说着,自己也仰头灌了一杯。
赵小涛抹了把不知不觉流下来的眼泪,带着浓重的鼻音说:
“冬哥说的对,狗哥可以了,他这辈子,跟着杭哥,值了!人生无憾了,就是......就是以后再也听不到他喊我涛妹儿了,心里头空了一块。”
他学着当年李苟勾着他脖子,笑嘻嘻喊他涛妹儿的样子,那惟妙惟肖的模仿,让丁凯和孙冬也红着眼圈,想笑却又比哭还难看地咧了咧嘴,那笑容里,充满了无尽的苦涩与怀念。
张杭一直沉默地听着,他默默地端起面前那杯满是泡沫的啤酒,看着杯中晃动的、浑浊的琥珀色液体,仿佛看到了李苟那张总是带着点憨厚、又带着点小精明和无限义气的笑脸,在酒液中晃动、模糊。
“杭哥。”
丁凯举起杯,声音哽咽:
“这杯酒,为了狗哥!送他,一路走好!”
“为了狗哥!”
孙冬和赵小涛也红着眼睛,用力举起酒杯。
张杭看着眼前这三个从青春岁月就一路跟着他,如今也都已步入中年,脸上刻上了风霜的兄弟,心中百感交集。
他重重地和他们碰杯,玻璃杯发出清脆的撞击声,然后仰起头,将杯中那略带苦涩的廉价啤酒,一饮而尽。
火辣的酒液滚过喉咙,灼烧着食道,也灼烧着那段充满了汗水、泪水、欢笑、争吵与无悔青春的漫长岁月。
窗外,江州的夜,依旧灯火璀璨,车水马龙。
只是对于此刻坐在廉价烤肉店里的这四个男人来说,今夜的星空,永远黯淡了一块,那段最好的年华,也随着那一声天门山的闷响,彻底定格,成为了再也回不去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