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羽展开信纸,墨迹在岁月里晕成了淡蓝,可“苏瑶亲启”四个字依旧清晰。他忽然想起那个总爱脸红的文书,送这封信时,手都在发抖,说要是被拒绝了,就请凌羽帮忙说句好话。
“后来呢?”念北啃完最后一块羊肉,眨着眼睛问,“王爷爷娶到苏奶奶了吗?”
祠堂里的笑声忽然停了,炉火的光在众人脸上明明灭灭。苏瑶把信纸叠好,轻轻放回匣子里:“王爷爷去了很远的地方,他说那里的牡丹开得很好。”
念北似懂非懂地点头,从怀里掏出块麦芽糖,递到凌羽嘴边:“太爷爷吃糖,甜的。”凌羽咬了口糖,甜味在舌尖化开,却压不住心里的涩。
白若雪忽然站起来,往灶膛里添了块大炭:“说点开心的!”她从匣子里翻出张画,上面画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一个拿刀,一个端药碗,一个骑在马上挥鞭子,还有一个在灶台前做饭。“这是念北他爹小时候画的,”她指着画,“说长大要像凌叔一样当英雄。”
柳依凑过去看,忽然指着拿刀的小人笑了:“这刀画得像根烧火棍!”凌羽也笑了,想起当年白若雪的儿子刚会走路,就拿着根木棍追着鸡跑,喊着“杀敌人”。
雪不知何时小了些,檐角的冰棱在灯光下泛着光。苏瑶把剩下的羊肉汤倒进锅里,加了些粉条和白菜。“再煮一锅,”她望着窗外的雪,“当年在漠北,咱们也是这样,一锅汤轮着喝,谁也不嫌弃谁。”
凌羽往每个人碗里添汤,忽然发现念北趴在桌上睡着了,小手还攥着块没吃完的芝麻酥。“这孩子,”他把孩子抱到偏殿的床榻上,盖好被子,“跟他爹一样,吃着吃着就睡。”
回到堂屋时,白若雪正和柳依翻看匣子里的信。有凌羽写的战报草稿,有苏瑶绣帕的图样,还有赵猛用炭笔写的打油诗,字里行间都是少年意气。
“你看这句,”柳依指着诗,“‘待到天下无贼日,共饮江南青梅酒’,赵大哥还真说中了。”
凌羽望着窗外的雪,江南的雪总是温柔的,不像漠北的雪,能冻裂石头。他忽然明白,那些藏在匣子里的信笺,那些记在名录上的名字,从来不是为了让人伤心,而是为了提醒活着的人——要好好活着,带着他们的份,一起看这太平岁月。
三、夜话江湖
后半夜的雪又大了起来,祠堂的木门被风吹得“吱呀”作响。白若雪往炉子里添了最后一块炭,火苗已经小了下去,只余下通红的炭火。
“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她端起米酒碗,酒液在碗里晃出细碎的光,“凌叔那时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满身是血,吓得我躲在柳依姐身后。”
柳依笑了,往碗里倒了些热水:“你那时手里还攥着根鞭子,说要抽凌叔这个‘坏人’。”凌羽也笑了,想起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眼睛亮得像星星,胆子却比兔子还小。
苏瑶往炭火里埋了几个红薯,火苗舔着红薯皮,发出“滋滋”的声响。“我和凌羽第一次见面,是在长安的药铺,”她望着跳动的炭火,“他买金疮药,却忘了带钱,急得脸都红了。”
“可不是嘛,”凌羽接过话头,“后来还是苏瑶替我付了钱,说‘英雄救美哪能没药治伤’,气得我差点拔剑劈了药铺的柜台。”众人都笑了,笑声撞在梁上,惊起几只栖息的麻雀。
柳依忽然从药篓里翻出个小布包,里面是些晒干的金银花。“这是当年在黑风寨采的,”她把花放在炭火边烤,“那时苏瑶姐总咳嗽,我就天天给她泡水喝。”
白若雪凑过去闻了闻,花香混着炭火的味道,竟有种说不出的安心。“当年凌叔总说,江湖就是打打杀杀,”她望着供桌上的断刀,“可现在看来,江湖就是咱们围坐在炉边,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凌羽拿起断刀,刀身在炭火的映照下泛着暖光。“以前总以为,江湖是马踏联营,是剑指苍穹,”他摩挲着断口,“后来才明白,江湖是风雪夜有人留你喝碗热汤,是走投无路时有人递你块干粮,是老了有人陪你说说话。”
苏瑶把烤好的红薯扒开,热气腾腾的,甜香弥漫了整个祠堂。“快吃吧,”她把红薯递给每个人,“凉了就不好吃了。”
念北不知何时醒了,揉着眼睛从偏殿走出来。“娘,我要吃红薯!”他扑到白若雪怀里,小鼻子嗅了嗅,“好香!”白若雪把红薯掰了一半给他,烫得孩子直吹气,却舍不得放下。
雪渐渐停了,月光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在祠堂的瓦檐上,亮得像铺了层银。凌羽望着窗外的月光,忽然想起三十年前的那个雪夜,他也是这样和兄弟们围坐在帐篷里,烤着红薯,说着要打到天下太平。
那时的他,绝不会想到,三十年后的自己,会在江南的祠堂里,和三个鬓角染霜的故人,看着一个不懂江湖的孩子,吃得满嘴是红薯渣。
可这样的日子,真好。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