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你知道吗?”博德捧起我的脑袋,眼里闪烁着忧伤。“林地星域沉没了。”
沉没,指的是放弃现实,永久生活在第二宇宙的人口超过了一定界限,半自动化的装置和AI全面接管了一块区域。林地星域是瓦罗瑞亚文明人口最密集的星域。
“我们的文明正在衰退。当然,第二宇宙并非一个很坏的去处,但无论它多么拟真,终究只是一座坟茔。”
“身为白塔的工作人员,你发回的黑洞数据到底有多少年没有人访问读取了?别说学术分析了,现在的文艺创作都不再抬头望向星空。我居然还被邀请参演一系列真人秀......主要是为了唤起人们对未知的热情。可笑,一位考古学家、语言学家参选,原因居然是大部分名人都不再在现实活动了。”
“我们的文明正在衰退。”
“而直到最后,还有那么多的遗憾。99.99%之外,那最后的未知,神秘之上的神秘,蕴含所有可能,又或者空无一物。直到最后都无人知晓吗?我不能接受。”
我大声反驳:“那就放在那里吧。第二宇宙没什么不好。留一点想象的余地不好吗?”
充满感性的胡搅蛮缠,不像是我一贯的说话风格。
小主,
“更何况,”我在脑海中搜寻论据,“多少人死于黑洞?需要我向你展示他们被撕碎的影像吗?”
博德安抚性的摩挲我的额头:“他们是他们,我是我。金毛茸茸号和我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集成了所有企业的奇点科技,抗拒潮汐力并不难。你看我接受的培训,我的目光早就长远到开始准备和异世界的文明接触啦。”
我无语地和他对视,然后双双笑出声。他笑得开怀,我笑得苦涩。
“不能留在这里吗?”
“......”
沉默便是回答。我徒劳地用双手试图挽留一颗金色的流星,结果却只能在视网膜上留下刹那的残余。
“我将成功,又或者失败。”博德充满感情地说道,宛如在朗诵诗篇。“或许我生而降生自辉光,天生就携带了某种更为崇高的使命,是作为某人某物的使徒而活,全然没有自由意志可言,我将投身冰冷的虚空,成为更大功业、更大整体的万千砖石之一。”
“又或者......”他的语调极尽温柔,“我已经突破了命运的落网,逃离注定的樊笼,我将作为瓦罗瑞亚人,冲向黑洞。在前往最后0.01%的路上,走得比任何人都要远。直到我抵达此行的终点,我的感官与认知,我的体验与经历,将如同白塔一样,开拓瓦罗瑞亚文明的疆界——在祂彻底永眠之前。”
“......”
“好。”我说道。“我明白了。”
之后我再也没有前往第二宇宙里博德的卧室。在最后的教学里,一切都按照我的计划在进行。信用点一笔一笔地划走,作为在观测型巨构里追求高质量服务和高水平授课的代价。博德的积蓄迅速蒸发,只是,在可见的未来,在信用点见底前,博德依旧能完成所有的计划。
我突破了终寒设下的隐私协议,扫描了整个金毛茸茸号,除了那个棺材状小空间没能突破外,真的在各种地方发现了奇点科技的蛛丝马迹——比如【机械降神】,这个科技直接作为整座飞船的分散式能源,并且在必要的时候,真的能变成一套机兵。
我开始不断地询问自己。
“罗曼,你为什么要阻止博德呢?”
“你站在什么立场上,以什么身份阻止他呢?”
我努力抛却那个早已逝去的“超凡时代”,思考“博德要前往黑洞”这件事本身。和即使是将之视作自杀,博德的行为也和前一百三十二个人不一样。瓦罗瑞亚人很少纯粹为了自我毁灭而自杀,心理学上,“自毁”是更普遍的,也是根植所有人的潜意识深处的幽影。他们会说:投身黑洞这种方式很新奇、很浪漫。但我会说,在你们一百三十二个人之前,早就有无数人投身各种黑洞了,在我看来这也很普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