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脸色也变了但他强装镇定。
怕什么!风大而已!
话音刚落,那团燃烧的火焰突然变了颜色。
从橙红色,变成幽幽的绿色。
绿火。
民间传说里,那是鬼火。
几个少年吓得往后退,挤成一团。
绿火中,慢慢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长发女性的轮廓,她蜷缩着像是在睡觉又像是在母体中的胎儿。
那是我。
或者说,是我留在这个房间里的一点残念。
影子慢慢转过头。
没有五官的脸,对着天宝的方向。
天宝的呼吸骤然停止。
他认出来了。
虽然看不清脸,但那身形那姿势甚至那头发的长度都和他记忆中的我重叠。
姐……
他喃喃出声。
影子动了。
它从火焰中飘出来,像一缕青烟飘向天宝。
冰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天宝想跑,但腿软了。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脚并用往后爬。
别过来……别过来……
影子停在他面前,俯身。
虽然看不清脸,但天宝能感觉到它在看他。
用一种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神。
然后,影子伸出模糊的手轻轻碰了碰天宝的脸。
触感像是冰水,又像是烧尽的灰烬。
天宝猛地一颤,裤裆湿了一片。
他失禁了。
尿骚味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影子似乎顿了顿然后慢慢消散,像被风吹散的烟重新融进那团绿火里。
绿火也迅速熄灭,只剩下一地灰烬和几个吓傻的少年。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过了很久,二黄毛才哆哆嗦嗦地问。
宝哥……那……那是你姐?
天宝没说话。
他坐在地上裤裆湿透,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眼睛死死盯着那堆灰烬。
突然,他爬起来疯了一样冲出门。
其他几个少年也连滚带爬地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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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空了。
只剩下满地狼藉,还有一股淡淡的尿骚味。
我的发丝在房间里轻轻摆动。
像是在打扫,又像是在巡视领地。
我把那些灰烬拢到一起,堆在角落。
把我的音乐盒碎片捡起来,一片一片拼好。
虽然已经不能发声了。
把我被撕碎的书页展平,叠好。
做完这些,发丝缩回地板缝隙。
房间恢复原状。
除了那股烧焦味和尿骚味,一切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天宝发了三天高烧。
胡言乱语,浑身抽搐,嘴里反复喊着。
姐……别找我……不是我……不是我推的……
陈建国和王秀芬急坏了,请了医生打了针灌了药,但烧就是不退。
最后没办法,又去请了邻村另一个神婆。
李神婆,七十多岁干瘦得像根柴眼睛浑浊但看人的时候有种穿透力。
她来家里转了一圈,重点看了天宝的房间又去我坟前看了看。
回来后,她摇头。
你们啊,造孽啊。
陈建国脸色难看。
李婆婆,这话怎么说?
活坟镇煞,本来没错。
李神婆慢吞吞地说。
但你们埋的是亲闺女,还是横死的。
怨气太重,镇不住。
那……那怎么办?
两个法子。
李神婆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
第一,起坟把尸身请出来好好安葬,做足法事超度。
但你们敢吗?
陈建国和王秀芬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他们不敢。
起坟等于承认自己活埋了女儿,等于把家丑昭告天下。
而且,万一我真变成厉鬼出来呢?
第二呢?
陈建国问。
第二,李神婆盯着他,让她把怨气出了。
怎么出?
她最恨谁,最想找谁就让她找。
了了心愿,怨气自然就散了。
你是说……让她找天宝?
王秀芬尖叫起来。
不行!绝对不行!
那就等着吧。
李神婆冷笑等她怨气积累到一定程度,别说天宝你们俩,还有这整个村子谁都跑不了。
她说完。
拿了钱就走,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天宝的房间。
对了,那房间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你们闺女的念想。
李神婆说烧是烧不掉的,只会让怨气更重。
好好供着吧,说不定还能缓和缓和。
她走了。
陈建国和王秀芬在堂屋里坐了一夜。
最后,他们做出了决定。
第二天,他们把我的房间打扫干净。
不是真的打扫是把烧剩下的灰烬和破烂都清出去,然后摆上香案供上水果糕点点上香烛。
像是在供奉一个牌位。
但又不敢写名字,不敢挂照片。
只是一个空荡荡的房间,一个香案几柱香。
滑稽又悲哀。
天宝的高烧在当天晚上退了。
但他变了。
以前那个嚣张跋扈目中无人的陈天宝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惊弓之鸟疑神疑鬼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吓得跳起来。
他不敢一个人待着。
不敢关灯睡觉。
不敢去我房间附近。
哪怕那里现在成了香堂。
甚至不敢照镜子。
因为他说,镜子里能看到我。
就站在他身后浑身湿透长发滴水,眼睛是两个黑洞静静地看着他。
陈建国和王秀芬试了各种方法。
请符,挂镜子,撒盐,甚至想再找个厉害的神棍来做法。
但都没用。
我如影随形。
又过了几天,到了我的头七。
按照七水村的习俗,头七夜逝者会回家看看。
家人要备好酒菜敞开大门,烧纸钱。
然后所有人回避,让逝者安静地吃最后一顿饭,看最后一眼家然后安心上路。
陈建国和王秀芬照做了。
傍晚时分,他们在堂屋摆了一桌菜。
很丰盛,鸡鸭鱼肉都有,都是我生前很少能吃到的。
又摆上碗筷,倒上酒。
然后在门外烧纸钱,一边烧一边念叨。
招娣啊,回来看看吧……吃顿好的……然后就走吧……别惦记了……
纸钱烧成灰烬,被晚风吹得四处飘散。
他们回了房间,关上门留下堂屋空荡荡的,只有一桌酒菜,和摇曳的烛光。
夜深了。
整个村子都睡了。
我的发丝从坟地延伸过来,穿过田野越过院墙进入堂屋。
我看到了那桌菜。
看到了我的碗筷。
看到了蜡烛滴下的泪。
我坐下来。
虽然我没有实体,但发丝盘绕在椅子上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我看着那桌菜,看了很久。
然后,我动了筷子。
不是真的吃。
鬼魂不需要进食。
但我用发丝卷起筷子。
夹起一块鸡肉放进碗里。
又夹起一筷子青菜。
又舀了一勺汤。
就像真的在吃饭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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碗筷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