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陈建国和王秀芬躲在房间里,屏住呼吸听着。
他们听到了声音。
王秀芬捂住嘴,眼泪掉下来。
陈建国搂着她,手臂也在发抖。
我吃得很慢。
一边吃,一边回忆。
回忆这个家里,我吃过的每一顿饭。
永远是最后上桌吃最少的菜,扒拉最快的饭,因为吃完还要洗碗。
有一次天宝生日,我妈炖了鸡两个鸡腿都给了天宝。
我看着那油亮亮的鸡腿,咽了咽口水。
天宝吃了一个,另一个咬了一口就扔在桌上。
不好吃,太柴了。
我妈说。
那就给招娣吧。
她把那个被咬了一口的鸡腿夹到我碗里。
我吃了。
连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
因为那是肉。
是我半个月都吃不上一口的肉。
现在,整只鸡摆在我面前。
我夹起一个鸡腿,咬了一口。
肉质鲜嫩,汁水饱满。
但我尝不出味道。
鬼魂没有味觉。
我放下鸡腿,继续夹菜。
一口一口,把桌上的每道菜都尝了一遍。
然后,我放下筷子。
发丝移动,来到陈建国和王秀芬的房间门口。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他们在里面,不敢睡不敢出声甚至不敢呼吸太重。
我站在门外,站了很久。
最后,我用发丝在门上轻轻划了三个字:
为什么。
没有声音。
只有木屑被刮下的细微声响。
但房间里的两个人,都听到了。
不是用耳朵。
是直接响在脑子里。
一个女人的声音。
沙哑冰冷带着无尽的疲惫和困惑。
为什么。
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这样对我。
王秀芬终于崩溃了,她扑到门上隔着门板哭喊。
招娣……妈错了……妈对不起你……你走吧……求你了……走吧……
陈建国抱住她,想把她拉开但自己也在颤抖。
我站在门外,听着她的哭声。
没有任何感觉。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报复的快感。
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我又划了三个字。
陈天宝。
这次,陈建国也崩溃了。
他猛地拉开门。
门外什么都没有只有空荡荡的堂屋和一桌已经凉透的菜。
但他能感觉到。
我就站在那里。
看着他。
招娣!
他对着空气吼。
有什么事冲我来!别动天宝!他是你弟弟!亲弟弟!
我看着他扭曲的脸看着他眼里的恐惧和愤怒。
突然觉得很好笑。
所以我笑了。
笑声在堂屋里回荡。
尖利刺耳……不像人声。
陈建国和王秀芬吓得抱在一起,瘫坐在地上。
笑声持续了很久。
然后戛然而止。
发丝收回,缩回门缝缩回地板缩回墙壁像退潮般迅速消失。
堂屋恢复寂静。
只剩下两个瘫软在地的老人,和一桌凉透的酒菜。
蜡烛烧完了最后一截,熄灭。
黑暗吞噬一切。
我回到了坟里。
头七夜结束了。
但我没有走。
也不会走。
游戏,才刚刚开始。
天宝的高烧虽然退了,但后遗症留了下来。
他开始出现幻听。
总听到有人在叫他。
姐姐。
弟弟。
来陪我。
声音有时从墙角传来,有时从床底,有时就在他耳边贴近。
他还开始梦游。
午夜时分,他会从床上爬起来闭着眼睛摇摇晃晃地走出房间下楼,往后山的方向走。
每次都是陈建国和王秀芬发现,连拖带拽把他弄回来。
问他去哪,他说不知道。
但有一次,他在梦游中说了一句话。
姐说……花还没摘到……
陈建国和王秀芬脸色惨白。
他们终于开始怀疑,我的死也许不是意外。
但他们不敢问。
不敢深究。
只能加倍地对天宝好。
加倍地哄他安抚他试图用物质填补他内心的恐惧。
天宝的手机换成了最新款。
衣服买了一套又一套。
零花钱翻倍。
但他越来越瘦眼圈发黑精神恍惚,像个被掏空的壳。
他在学校也出了问题。
以前虽然成绩不好但至少还能坐得住。
现在根本听不进课,总是突然尖叫说看到窗户外面有人。
同学开始疏远他。
老师找他谈话,他只会重复一句话。
我姐回来了……她要带我走……
学校建议他休学。
陈建国和王秀芬没办法,只能把他接回家。
于是天宝整天窝在房间里拉上窗帘不敢开灯,抱着被子缩在墙角眼睛死死盯着门口,生怕下一秒我就会从那里进来。
我在坟里看着这一切。
没有任何动作。
只是看着。
像看一场戏。
小主,
一场由我主导,但他们自导自演的悲剧。
直到那天下午。
天宝终于受不了了。
他冲到我坟前,跪下来疯狂地磕头。
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推你!我不该让你去摘花!你饶了我吧!饶了我吧!
头磕在泥土上,砰砰作响。
额头破了血流出来,混着泥土糊了一脸。
但他还在磕。
一遍又一遍。
我在坛子里,听着那声音。
发丝从坟头垂下,轻轻拂过他的脸。
天宝猛地僵住。
他抬起头,看到那些黑色的湿漉漉的发丝像水草一样在空气中飘荡。
他看到了发丝后面坟土微微隆起,形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看到了两只幽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
死死盯着他。
天宝的呼吸停止了。
他想跑,但腿软了站不起来。
只能瘫坐在那里,眼睁睁看着那轮廓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最后,他听到一个声音。
冰冷的贴着他耳朵响起的女声。
弟弟。
姐姐的花呢。
天宝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我收回发丝,躺回坛子里。
心情很好。
这才对嘛。
认错要有认错的态度。
不过,这还只是开始。
我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教他什么叫悔改什么叫代价。
毕竟,姐姐永远有耐心。
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