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此刻完全跃出了地平线,金红色光芒泼洒过来,将靶场的水泥地、消音墙、甚至空气中悬浮的微尘都染上了一层暖色。云亭沉默了片刻,看着远处自己亲手“织”出的弹孔图案,那些规整的窟窿在晨光下如同某种神秘的图腾。
“曹师长,”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多了些别的东西,“在海上,你看得见浪,看得见云,看得见天际线。但有些东西,你看不见。比如,炮弹飞出炮口后,那最终落下的一刻,究竟会砸出多深的坑,掀起多高的土。”他抬起手,指向靶心,“在这里,你能看见。每一个窟窿,深浅、边缘、撕裂的纤维,都清清楚楚。这种‘看见’,能让人心里踏实。”
曹勇脸上的笑意渐渐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深沉的严肃。他听懂了这话里的意思。海军,尤其是远洋舰队的指挥官,他们的战场是广阔无垠却缺乏“实感”的海洋,他们的武器威力巨大,但毁伤效果往往在视距之外,在雷达屏幕上变成符号和数据。这种距离感,有时会带来一种难以言说的虚无。而最原始的射击,子弹击中靶子时那声脆响,弹孔在眼前绽开的瞬间,提供的是一种最直接、最野蛮的“确认”。
“所以,你是来找‘实感’的。”曹勇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云亭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用最基础的功夫,来确认自己手里握着的力量,到底是什么形状,有多大分量。”
“算是。”云亭没有否认,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枚还带着余温的弹壳,黄铜表面在掌心留下浅浅的印记。“曹师长您带的是‘高原劲旅’,在山巅云端驻守,一脚踏着国土,一脚踩着苍穹。那种脚踩大地的‘实感’,想必比我们这些漂在海上的人,体会更深。”
这话说到了曹勇心里。他想起了高原哨所外刀锋般的风,想起了冰封哨位上能冻裂石头的严寒,想起了巡逻路上,每一步踩下去,砂石摩擦靴底发出的那种坚实声响。那种“在”的感觉,确实比什么都踏实。
“都是保家卫国,地方不同,冷暖自知。”曹勇感慨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眼中又跳起那抹促狭的光,“不过云舰长,光自己练可没意思。正好,我手下几个号称‘枪王’的刺头,尾巴快翘到天上去了。怎么样,以枪会友,给他们上一课?也让咱们陆军兄弟看看,海军不止会操船,扣扳机的手指头,也一样硬得很!”
云亭看着曹勇眼中燃烧的、纯粹的、属于军人的那种好胜与热忱,一直平静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清晰的笑容。那不是礼节性的微笑,而是眼角微微漾起细纹,真正被点燃了兴趣的笑容。
“曹师长有命,敢不从尔?”他重新拿起步枪,动作轻柔却坚定地检查着枪械状态,“只是不知,是比精度,比速射,还是……有点别的花样?”
“花样?”曹勇眉毛一扬,指向靶场另一端更复杂的多目标射击区域,那里的靶子形态各异,出现时机刁钻,“那就玩点海军陆战队登陆时可能遇上的‘花样’!我让那几个小子立刻过来!咱们今天,就来个‘山海交锋’!”
晨光越来越亮,将整个训练场照得通透。两种不同色调的军装并肩而立,一种浸染着土地的浑黄与风沙的粗粝,一种浸润着海水的深蓝与盐霜的斑驳。此刻,在这弥漫着硝烟与晨露气息的靶场上,山与海的界限悄然模糊,唯有同样的热血,在同样沉稳的心跳下,奔流涌动。一场因“实感”而起的较量,即将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