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忆什么?我想起上个星期天下午,在图书馆值班,窗外雨声淅沥,我修补一本破损的《百年孤独》,翻到那句“过去都是假的,回忆是一条没有归途的路”,我对着那一行字,发了整整一个下午的呆。时间在那时黏稠如胶,每一秒都清晰可辨,又浑然一体。我把手放在冰冷的空托盘上,努力召回那个下午的全部质感:雨声的单调,浆糊的气味,纸页的触感,还有那种悬浮在时光中的、微微的倦怠与空洞。
天平上空的那一端,开始慢慢凝聚出一点微光,光芒逐渐拉长,变作一缕极细的、银灰色的“丝线”,轻轻落在托盘上。随着我回忆的深入,银丝越积越多,盘绕成一小团。而放着发光立方体的那一端,开始微微上翘。我“漫长”下午的时间感,竟然比那段“她与橘子”的记忆,要“重”一些。银丝还在不断从虚空中渗出,落下,直到天平完全平衡,纹丝不动。
“交割完成。”七号说。那团银丝和发光立方体同时黯淡、消失。我放在托盘上的手,感觉微微一麻,像有极微弱的电流流过。
“记忆已返还至你的潜在意识区,它会慢慢与你现有的记忆网络重新整合。整合过程可能伴随即视感、梦境或短暂的情绪波动,属正常现象。”他毫无波澜地陈述,“现在,请你离开。”
我站起身,有些恍惚,并没有感觉到任何立竿见影的变化。那段记忆呢?我试图回想那双手,那个声音,它们似乎还在,但又似乎隔了一层毛玻璃,不再有预览时那种身临其境的冲击力。悲伤的感觉也褪去了,变成一种淡淡的、挥之不去的怅惘,像旧衣服上洗不掉的印子。
我沿着那漫长的旋转楼梯向上走,脚步虚浮。来时觉得漫长,回去时却快得出奇,仿佛楼梯自己在缩短。推开门,重新站回那条老旧的街道,熟梨糕的甜腻和怀旧商店的灰尘味扑面而来。雨已经停了,傍晚的天是灰蓝色的,街灯刚刚亮起,晕开一团团湿漉漉的黄光。一切都和来时一样,又似乎全然不同。
我慢慢走回家。路过面包店,老板娘正在关卷闸门,看到我,随口问:“看了?没事吧?”
“没事。”我说,对她笑了笑。舌尖尝到空气的味道,是雨后的清冽,微甜,带着尘土平息后的安宁。那铁锈和旧报纸的味道,不知何时消失了。
回到狭小的公寓,我坐在惯常坐的旧沙发里,望着窗外逐渐浓稠的夜色。没有开灯。身体感到一种奇特的疲惫,不是肌肉的酸乏,而是一种精神上的、仿佛刚刚进行了一场漫长旅行的虚脱,但内心深处,又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填上了一点点,很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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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毫无征兆地,我抬起自己的手,放在眼前看了看。手指修长,但指腹有长期接触浆糊和纸张留下的微糙。我看着它们,忽然想,如果用这双手去剥一只橘子,会是什么样的?
这个念头毫无来由,却异常清晰。我甚至能想象出指尖掐破橘皮时,那股清冽香气溅出的感觉。
我可能永远也无法知道“她”是谁,那段记忆是真实发生的,还是记忆银行某种复杂运作下的产物,或者,仅仅是我内心深处一个沉睡意象的投射。但我知道,我用一段真实的、未来的、或许会有些无聊的“时间感”,换回了一个谜。这个谜没有答案,但它像一颗被重新植入土壤的种子,也许永远不会发芽,但它存在着,就在那里,让我贫瘠的内心世界,有了一个关于“可能”的、微小的凸起。
夜色完全笼罩下来,城市灯火在湿漉漉的窗玻璃上晕成一片迷离的光海。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舌尖似乎又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橘子的清甜,若有若无。而那个本该属于我的、被“熨平”的星期天下午,我偶尔还是会试图去回忆,但它的确滑不留手,像一块绝对光滑的鹅卵石,沉在意识的水底,摸得到,却抓不住任何细节。时间在那里,被无声地折起了一角。
我不知道这算失去,还是得到。或许就像那老太婆说的,记忆是坛腌菜,得失冷暖,只有抱着坛子的人,在很久以后某个开坛的时刻,才能真正尝出来。而我,此刻,只是抱着我这个或许新添了一点分量的、安静的坛子,坐在黑暗里,等待着什么,或者,什么也不等。窗外的城市,依然在均匀地、沉默地呼吸着,用它的灯火,它的噪音,它的无尽流转,吞咽着所有人的白天与夜晚,以及那些无人认领的、橘子般酸甜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