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如何回答。默许或许就是邀请更多的窥探,但拒绝,在那一刻显得更加可疑。我最终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逃也似的冲回了屋内,拉紧了所有窗帘,心脏在黑暗中狂跳不止,不是因为被发现秘密的恐惧,而是因为她说——“很美”。从来没有人,包括我自己,将我这怪诞的、像故障机器般的需求,与“美”联系在一起。它是我的残疾,我的羞耻,我的生存必需。但“美”?
第二天,我在门把手上发现一张很小的、边缘粗糙的水彩纸,用一根图钉轻轻扎着。纸上用寥寥数笔的淡彩,画了一个人形侧影,面对着一片氤氲开的、暖橙与绛紫交融的色块。人形没有五官,但身体的姿态,尤其是微微摊开的手掌,透着一种静谧的、正在承接什么的专注。人形的边缘,被画家用极细的、近乎白色的亮黄色,小心地勾勒了一圈,让它看起来仿佛是从内部被温和地照亮了。下面有一行小字:“昨天,对不起。但那一幕,挥之不去。如果冒犯,请撕掉。 林暮”
我没有撕掉。我把它小心地取下来,看了很久。她看到了。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我无法理解的方式,“看”到了那个过程。她画下的,不是滑稽的仪式,而是一种……状态。一种连接的状态。我将画贴在冰箱上,旁边是各种便利贴和过期外卖单。它在那里,像一个安静的、共享的秘密。
小主,
我们没有就此谈论更多。但一种无言的默契建立了。黄昏时分,如果我们在阳台“相遇”,她会对我极轻地颔首,然后背过身去,面对城市的天际线,在速写本上涂抹。她不再看我,但我知道,她的存在,她那种全神贯注于自身世界(或许是画,或许是别的)的氛围,奇异地让我感到安心。我的“充电”不再是一个绝对孤独、必须掩藏的行为。它旁边,有了一个同样沉浸在黄昏里的、安静的见证者。有时,我会在“充电”结束后,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饱满,会忍不住极轻地舒一口气。这时,旁边会传来她同样轻微的、收拾画具的窸窣声。我们仿佛共享着黄昏的尾韵。
直到那个暴雨将至的黄昏。天空不是往常那种渐变的柔和,而是铁青着脸,乌云像肮脏的棉絮急速翻滚、堆积,透出一种暴怒前的闷热。太阳在云层后挣扎,只偶尔投下几道昏沉、无力、仿佛生锈铁条般的光束。我站在阳台,感到一阵强烈的心悸和不安。这不是“好”的光。它浑浊,充满压迫感,像掺了沙子的劣质燃料。但我别无选择。前一天加班,摄入已然不足,我能感到那种熟悉的、来自内部空洞的眩晕又开始泛起。我尝试“调谐”,但空气中充满了电离子的尖锐气息,干扰强烈。我捕捉不到那个平滑的频率,只有断断续续的、带着毛刺的、令人牙酸的能量碎片,艰难地渗入。这过程变得痛苦而低效,像在吞咽碎玻璃。
就在我冷汗涔涔,几乎要放弃时,旁边的阳台门开了。林暮走了出来,她没有带画具,只是站在那里,仰头看着狰狞的天空,侧脸在诡异的天光里显得异常苍白。她忽然转向我,眼神里没有了平日那种散漫的朦胧,而是一种清冽的、直接的光。“今天的光不对,”她说,不是询问,是陈述。“它在‘哭’,或者说,在‘发怒’。你不该吸收这个。”
我震惊地看着她。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不仅仅是看到表象,她感知到了本质。甚至,她用了“吸收”这个词,并且为光赋予了情绪——“哭”、“发怒”。
“我……需要。”我干涩地回答,喉咙发紧,“不够了。”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做了一个令我至今无法理解的举动。她转身回了房间,几秒钟后出来,手里拿着一块东西。不是画板,而是一块巴掌大的、边缘不规则的、看起来像厚重玻璃又像某种树脂的透明物体,内部有无数细微的、絮状的金色与暗红色纹路,在晦暗的天光下,自己竟然在极其微弱地莹润流转。她走到两个阳台相隔的矮墙边,踮起脚,将那块东西放在墙头,正对着我。“试试这个,”她说,声音很轻,却被沉闷的空气压得异常清晰,“这是‘暮霭’,我收集的。干净的。”
“暮霭”?收集?干净的?每一个词都超出我的理解范畴。但我没有时间思考。身体内部的空虚感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我的胃。我几乎是凭着本能,将手掌移向那块奇异的“石头”。在距离它还有几公分的时候,一股温润、平和、无比醇厚的光的能量,像一道无声的暖流,瞬间包裹了我的手掌,并顺畅地涌入我的身体。那感觉,甚至比最完美的自然黄昏更加纯净,更加“对症”。没有杂质,没有干扰,像饮用最上等的泉水。我贪婪地吸收着,几乎能“感觉”到干涸的细胞在欢欣地舒展。整个过程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那块“石头”内部流转的光泽就明显黯淡下去,变成了半透明的灰白色。而我,却感到了近半年来从未有过的、彻底的“充满”,一种近乎饱和的、舒适到微微战栗的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