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在此时轰然落下,豆大的雨点砸在阳台顶棚上,发出震耳的响声。天空彻底黑了。我收回手,看着那块已变成普通石块般的“暮霭”,又看向林暮。她脸上没有任何惊讶,只有一种淡淡的、近乎疲惫的平静,仿佛刚完成一件很耗费心力的事。
“你……”我声音沙哑,“你到底是什么人?”
“和你差不多的人。”她走回墙边,拿起那块灰白的石头,指尖轻轻拂过表面,“只不过,你‘喝’光,我‘存’光。我是‘窖藏师’,很老派,几乎绝迹的行当了。”她笑了笑,那笑容在骤降的黑暗和狂暴的雨声里,显得格外虚幻,“黄昏是你的充电时间。而我的时间,是黄昏之后,黎明之前,收集那些消散的、无人认领的‘余晖’、‘残霞’、‘暮霭’,把它们固化成……这个。通常,是给一些特别挑剔的画家,或者,某些在永夜之地工作的‘人’用的。”她顿了顿,看着目瞪口呆的我,“看来,你比他们更需要。而且,你很特别,陈默。你不是被动地‘晒’,你在主动‘捕捉’和‘引导’。我从没见过像你这样的……‘活体光导体’。”
活体光导体。窖藏师。暮霭。这些词像陨石一样砸进我平凡的世界观。我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灰紫色长裙、身上带着松节油和旧灰尘气味的女人,突然觉得,我那个需要插上自己充电的秘密,在此刻显得如此……简陋和初级。荒诞没有止境,它只是一层套着一层,当你以为触摸到底部时,下面还有更深的、更离奇的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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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声轰鸣。我们隔着矮墙,站在各自阳台的昏暗灯光里。我有很多问题,关于她,关于我,关于这个世界到底还藏着多少类似我们这样的、需要依赖黄昏的“怪胎”。但最后,我只是举起那只刚刚被“充满”的手,对着昏暗光线看了看,皮肤下仿佛还残留着温暖的、纯净的流光溢彩。
“那,”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在雨声中异常清晰,“以后……‘充电’不够了,能找你买点‘暮霭’吗?或者,用什么东西交换?”
林暮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切了许多,眼睛里映着阳台渗出的微光。“交换?”她想了想,歪着头,那姿态竟有几分少女般的狡黠,“下次你‘充电’的时候,如果状态特别好的那种……让我画下来。那光景,比任何‘暮霭’都难得。成交?”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的纹路在微弱光线下模糊不清,但我仿佛能感觉到,那里刚刚流淌过一条浓缩的、安静的黄昏之河。我抬起头,对她点了点头。
“成交。”
雨还在下,但城市各处的灯光已然亮起,连成一片人造的、永不坠落的星河。而我第一次觉得,在这片璀璨之下,在那些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或许还藏着许多像我、像林暮一样,依赖着真正天光、以各自离奇方式与世界本质默默交换着能量的人。黄昏不再只是我的充电时间,它成了一座桥梁,连接起我与另一个同样荒诞、却也因此不再孤单的真实。我知道,从今往后的每个黄昏,当我走向阳台,摊开手掌,尝试捕捉那独一无二的频率时,旁边会有一双眼睛,不是在窥探怪癖,而是在欣赏一种唯有她能看见的、光与人交汇的、静谧的“美”。而我们之间,那荒诞的、关于“光”的交换,才刚刚开始。这世界远比我以为的离谱,也远比我以为的,要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