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柱刚想抱,晚娘却突然变得透明起来,像被风吹散的烟。"我得走了,"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好好待他,给他取名叫念晚吧......"
"晚娘!"阿柱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把空气。窗外的雨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得屋里亮堂堂的,再没了晚娘的影子。
念晚长得飞快,半岁就会叫爹,一岁就能满地跑。只是这孩子有些怪,白天总打瞌睡,夜里却精神得很,眼睛在暗处会发微光,还总爱往河边跑。镇上的人都说这孩子是个讨债鬼,背地里叫他"鬼生子"。
张婆好心劝阿柱:"把这孩子送走吧,阴气重,不吉利。"
阿柱把念晚搂在怀里,瞪了张婆一眼:"他是我儿子,谁也别想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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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晚三岁那年,平江府闹起了瘟疫。镇子里天天有人家抬棺材,药铺的门槛都被踏破了。阿柱也染了病,躺在床上起不来,眼看就要不行了。迷迷糊糊中,他看见念晚跪在床边,小手放在他额头上,嘴里念念有词。一股清凉的气从念晚手心传来,阿柱的烧竟慢慢退了。
等他醒过来,发现念晚脸色苍白,嘴唇都紫了。"爹,你好了?"孩子笑起来,露出两颗小牙。
阿柱抱着他,眼泪哗哗地流。他这才明白,晚娘用魂魄养的胎,给了念晚一身驱邪避秽的本事,只是这本事要用孩子的精气去换。
瘟疫过后,镇上的人对念晚改了些看法。谁家孩子夜哭,抱来让念晚摸一摸,准保不哭;谁家有东西找不着,念晚闭着眼睛转两圈,指个地方准能找到。渐渐地,没人再叫他"鬼生子",都改口叫"小仙童"。
念晚五岁那年,阿柱带他去给晚娘上坟——老道士说,晚娘最后魂飞魄散前,托他在柳林里埋了撮头发,算是个衣冠冢。念晚一到柳林就扑向一棵老柳树,抱着树干不肯撒手,嘴里喊着"娘"。
阿柱蹲在坟前,把亲手做的小木人摆好——那是个穿月白衫子的姑娘,手里拎着竹篮。"晚娘,你看,念晚长这么大了,会帮人了......"他絮絮叨叨地说,像从前对着空屋子说话那样。
忽然,一阵风吹过,柳树叶沙沙响,像是谁在应他。念晚指着树影处,拍手笑道:"爹,你看,是娘!"
阿柱抬头望去,只见树影里站着个穿月白衫子的姑娘,正对着他们笑,身影淡淡的,像水墨画。他刚想说话,那影子就散了,只留下片柳叶飘落在念晚的头顶。
念晚把柳叶捡起来,夹在阿柱给他做的小本子里。"娘说,她一直都在。"孩子仰起脸,笑得像个小太阳。
阿柱看着远处的运河,河水波光粼粼,像是晚娘的眼睛。他摸了摸腰间的玉佩,那玉佩不知何时变得温润了,像有了温度。
后来,念晚长大了,继承了阿柱的手艺,成了镇上有名的木匠。他做的木器总带着股淡淡的水草香,夜里还会发微光。有人说,那是因为他身体里,住着一个母亲的魂。
阿柱老了,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看着念晚在院里刨木头,动作跟他年轻时一模一样。念晚的儿子,也就是阿柱的孙子,正围着念晚打转,眼睛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极了当年的念晚。
"爷爷,爹说我奶奶是住在月亮里的?"小孙子仰着小脸问。
阿柱笑了,摸了摸孙子的头:"不是月亮里,是心里。"
风拂过石榴树,落了一地花瓣,像那年晚娘第一次来的样子。阿柱眯起眼睛,仿佛又看见那个穿月白衫子的姑娘,站在灶房门口,轻声说:"当家的,粥好了。"
运河的水,还在静静流淌,带着一个关于爱和等待的秘密,流了一年又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