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哥眼皮跳了一下,没有反驳。
他确实动过一些“杂七杂八”的心思,比如想借机拉拢几个人,比如偶尔会琢磨陆之野到底给了张德什么好处。
但此刻被张德这样不轻不重地点出来,他非但没恼,反而觉得一阵后怕。
眼前这个老江湖,早把他的心思看得透透的,只是给他留着面子,一直没点破。
张德像是没察觉他的异样,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在黑市干了那么多年,虽说和以前当老大时的感觉不同吗?
但也少了很多尔虞我诈。不需要我们顶在前面,很多事情都轻松很多。所以我挺享受现在的。”
他说到“不同吗”时,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自嘲,又带着点感慨。
他确实怀念过前呼后拥的日子,但人不能总活在过去。
如今跟着陆之野,钱不算少挣,觉睡得踏实,夜里不怕鬼敲门。这种安稳,是他年轻时求都求不来的。
“你有的时候转变一下思想,安安稳稳的成个家,度过一生,不也是最开始的我们期盼的吗?”张德的声音低了下来,像在说给熊哥听,也像在说给自己听。
工棚外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把油灯的火苗吹得歪了歪,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晃了一下。
“现如今,国家政策变幻莫测,谁也没办法确定下一步是什么。
陆总有这个人脉,咱们紧跟他的步伐,他也不是忘恩负义的人,至少能够让咱们喝口汤,一辈子衣食无忧。”
熊哥重重地点头,后颈弯下去,又抬起来。
如果说之前他还有别的心思,现在是彻底熄火了。
那些不安分的念头像被一盆冷水浇透,连点火星子都没剩下。
他忽然觉得口干,端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凉水,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到衣襟上,他也不擦。
“张哥,我明白了。”熊哥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
张德笑了笑,没再多说,把那份工地进度表又往自己面前拉了拉,拿起铅笔在某个数字旁画了个圈。
两人又商谈了好久,从工地人员调配到材料进场,从夜里巡逻到可能出现的麻烦,一项一项地过。
张德说起这些事来,条理清晰,哪个人该放在哪里,哪批料该什么时候进,他心里全有本账。
熊哥听得认真,偶尔插一句,大多时候都在点头,越发觉得自己从前那些小心思实在可笑。
等他从张德屋里出来时,天边已经透出一丝灰蒙蒙的亮意。
他深吸一口气,早晨的凉风灌进肺里,整个人反而清明了不少。
那壶酒终究没喝,他把它留在了张德的桌上,张德也没推辞。
熊哥心满意足地离开,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就连踩在砂石路上的沙沙声都显得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