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明十七年冬天,北风卷着碎雪打在窗户上,夏温娄正于东厢房批阅监生课卷,忽闻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小禄子弓腰闪进门来,面色青白,“夏祭酒,快随小的入宫。”
夏温娄只当他是冻得,没多想,便搁下笔跟着他进宫去了。
待发现是往静福宫的方向走时,夏温娄才不觉心中一凛。
“是太上皇宣我?”
太上皇缠绵病榻一年多了,连景福宫的门都没出过,更别说见外臣了。
曹回叮嘱过小禄子,景福宫的事不许外漏半个字,于是,只含糊应了个“是”,便低着头继续带路。
踏入昭仁殿时,殿中地龙烧得极暖,却压不住那股凝滞如铅的沉郁。
夏温娄一眼扫过:皇上坐于东首,面色肃穆。萧朗与大长公主并肩立在西窗下,柳文茵侍于一侧。卫佑宁全家也都在,人人眼中皆有泪意,却无人出声。
唯独不见萧卓珩的身影,应该是在内殿榻前,陪太上皇说话。满室衣袂窸窣,炭火偶爆,反衬得死寂更甚。
夏温娄心下一沉,猜测太上皇怕是大限将至,他敛袍垂手,静静立于一角,等候传唤。
约摸过了一刻钟,里间珠帘一挑,萧卓珩缓步而出。他腕上多了一串沉香木念珠——正是太上皇常带的那串,色泽乌润,绳结磨损处犹带体温。
萧卓珩严重满是血丝,声音哑得几乎听不真切,只对夏温娄道:“你进去罢,我舅舅有话要与你说。”
夏温娄躬身而入,内殿飘散着浓重的药味。胡公公侍立在榻边,面色灰败。
太上皇倚着明黄大引枕,形销骨立,颧骨高耸,唯那双眼睛仍锐利如寒潭底的火星,灼灼不灭。
夏温娄趋步上前,深深行了一礼。
太上皇冲胡公公点了点头。胡公公心领神会,从紫檀方盒中取出一卷明黄绫轴,并未展开宣旨,而是双手捧至夏温娄面前,“夏祭酒,您自己看罢。”
夏温娄双手接过,指尖触到冰凉的绫面,缓缓拉开。上面有一行内容让夏温娄心头剧震。
“夏氏一门,除谋逆大罪外,余罪皆可赦免。”
这无异于一道免死金牌。这玩意儿一般不都是给立下战功的武将的吗?太上皇给他这个文官是几个意思?
夏温娄深谙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个道理。所以,他没有激动的谢恩,而是抬眸直视太上皇,“臣愚钝,不知太上皇赐此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