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不懂吗?”顾十七的语气淡漠得像在讨论天气,“那我说得再明白点。同样的行为,放在不同的人身上,结果可以是云泥之别。”

“皇亲国戚捞钱,那是理所应当,甚至可以说是‘经营有道’、‘为国敛财’。”顾十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废墟,看到了历史长河中无数相似的画面,“他们占据着最好的资源,制定着最有利的规则,他们的‘捞’,是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甚至规则就是为他们而写的。谁会治他们的罪?谁敢治他们的罪?法律,是他们手中的玩具,是装饰他们权杖的丝带。”

“而一个贫寒出身的小干部,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地爬上半生,或许只因为一时贪念,动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奶酪……”顾十七的声音陡然变得锐利,“那就是罪无可恕!是监守自盗!是辜负信任!必须从严从重,以儆效尤!法律在这个时候,就会变成最冰冷无情、最铁面无私的铡刀,毫不犹豫地落下,以此来证明‘王法’的公正无私。”

“可是……”张承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喉咙干涩,说不出话来。他想起自己听过的、见过的无数事例,虽然不愿承认,但现实似乎……确实如此。

“可是什么?”顾十七逼视着他,“你觉得不公平?觉得法律应该人人平等?那我问你,制定法律的是谁?执行法律的是谁?解释法律的,又是谁?”

“是……”张承语塞。

“是掌握着权力和暴力的人。”顾十七替他回答了,语气冰冷彻骨,“法律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从来不是公平女神手中的天平,它天生就是统治者手中用来维持秩序、巩固权力、并且可以根据需要随意扭曲的……工具。”

“工具,明白吗?”顾十七重复道,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凿击着张承过去几十年来形成的脆弱世界观,“用它的时候,它就是至高无上的准则。不用它的时候,或者需要它变通的时候,它就可以被搁置、被绕过、甚至被重新解释。”

“人类社会几千年,朝代更迭,制度变幻,喊出的口号一个比一个响亮。”顾十七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看透千古的疲惫和嘲讽,“但扒开那些华丽的外衣,内核有任何变化吗?依旧是弱肉强食,依旧是权力决定一切,依旧是‘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那一套!只不过包装得更加精致,谎言说得更加动听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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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着外面死寂的街道:“看看这里!看看那些穿着飞鱼服、可以随意动用‘净街’权限、甚至开枪杀人的厂卫!你以为他们和那些打人的城管,本质上有区别吗?”

“他们都是在执行‘上面’的意志,维护‘上面’定义的秩序。在他们眼里,晓芸,还有那些被打伤打死的人,是什么?是扰乱秩序的刁民?是影响市容的污点?还是……只是他们完成KPI、宣泄权力欲望时,可以随意处置的……代价?”

“非法摆摊?”顾十七嗤笑一声,“什么是非法?谁定义的非法?那条街允许谁摆?不允许谁摆?收费标准谁定的?好处进了谁的口袋?这些,晓芸她有权过问吗?她只知道要活下去,要给孩子挣点奶粉钱!”

“然后,那些掌握了‘定义权’和‘执法权’的人来了。他们说你非法,你就是非法。他们心情好,可以呵斥驱赶;他们心情不好,或者今天上面有指标压力,就可以拳脚相加,甚至……动用雷霆手段!”

“而在他们动手的那一刻,他们代表的,不是某个抽象的‘法律’,而是赋予他们这身皮和那份权力的……体制!你跟他们讲王法?他们自己,就是王法在这条街上的化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