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7章 荀孟的时代局限

“善恶,绝非孤悬于社会关系之外的先天属性。它是在具体的、由制度搭建的舞台上,由人性原始的素材,经过后天环境这个导演的精心(或无意识)编排,最终呈现出来的剧目。”

顾十七走回沙发坐下,语气缓和下来,但更加深沉:“认识到这一点,意味着我们不能再像古人那样,简单地将社会问题归咎于抽象的‘人性之恶’,然后满足于空洞的道德说教。这是一种懒惰,也是一种逃避。”

“这意味着,追求一个更好的社会,建设更公平、更正义、更能保障人的全面发展、更能抑制人性之恶、弘扬人性之善的制度,其本身,就是最大的‘善行’!”他斩钉截铁地说道。

“改善一个社区的环境,完善一项法律,推动一项教育改革,促进社会财富的更公平分配……这些看似宏大的社会实践,其本质,就是在为‘善’的滋生创造土壤,就是在从源头上减少‘恶’的产出。这远比单纯地谴责某个‘坏人’更重要,也更根本。”

林小蔓的眼神亮了起来,她终于明白了丈夫之前那些看似离经叛道的话背后的深意:“所以……你是在说,我们不能只看个人的善恶,更要看塑造个人的那个‘系统’?”

“Exactly!”顾十七用力点头,“制度性作恶远比个人作恶更隐蔽、更可怕,因为它往往被视作理所当然。而制度性扬善,其影响也远比个人行善更深远、更宏大。这是我们现代人,在继承了前人思想遗产,并摆脱了帝制桎梏后,应该具备的新的认知维度和社会责任感。”

顾晓芸激动地拍了下手:“我懂了!就像治理一条被污染的河流,不能只骂河里的鱼有毒,得去上游找排污的工厂!社会制度就是上游!”

顾十七欣慰地笑了:“就是这个道理。我们每一个人,既是这条河里的鱼,也都有可能成为影响上游决策的一份子。因此,我们既要严于律己,修养心性(这是孟荀思想至今有价值的部分),更要宽于识人,深刻理解环境对人的巨大塑造力,并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改良这片共同生长的水土——也就是我们的社会制度与文化——之中。”

阳光渐渐西斜,书房内光影变换。一场关于古老哲学命题的讨论,最终指向了现代公民的责任与使命。

顾十七最后说道:“摒弃那种简单的、割裂的善恶先天论,用一种更系统、更辩证、更强调后天制度环境的眼光去看待人性与社会问题。这或许,才是我们真正告别那个‘皇帝’时代,在思想上也真正走向现代的体现。”

他不再说话,留下空间让她们沉思。古老的善恶之辩,在新的时代背景下,被赋予了全新的、沉重的、却又充满希望的现实意义。

未来的道路,不仅关乎个人的永生,更关乎如何共同建造一个能配得上这漫长生命的、更加善好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