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十七是在掌灯时分走进张家的。
暮色把江陵城浸成了淡墨色,巷子里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透过纸罩,在青石板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张家的黑木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缕微弱的灯光,夹杂着断断续续的说话声,是张居正和顾青萝的声音。
他轻轻推开门,院子里静悄悄的,白天被雨水打蔫的秋葵竟又挺了些起来,叶片上还挂着水珠,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正屋的灯亮着,窗纸上映着两个人的影子,一个坐得笔直,手里拿着书卷,另一个斜靠在床边,身形显得单薄,却听得格外专注。
“顾公子来了?快进来。”
张居正先看见了他,放下书卷起身,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
顾青萝也连忙坐直身子,想下床倒茶,却被张居正按住:“你坐着别动,我来。”他转身去厨房,脚步轻快了些,比起白天从李老爷家回来时的疲惫,此刻倒多了几分精神。
顾十七走进屋,屋里的药味淡了些,多了股松烟墨的气息。桌上铺着一张草纸,上面写着几行字,是张居正随手记的时政见解,字迹刚劲,却能看出落笔时的急切。
“江南漕运积弊三载,粮船滞于运河,百姓饥馑,官吏却中饱私囊”,末尾还画了个重重的圈,像是在发泄心头的愤懑。
“刚在和青萝说漕运的事,”
张居正端来一杯热水,放在顾十七面前,“前几日在书社见了个从江南来的客商,说那边饿死了不少人,可官府的奏折里,却写着‘五谷丰登,民安居乐业’,真是荒唐!”
他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书卷,指节泛白,眉宇间的焦灼又涌了上来,比白天讨论学问时更甚。
顾青萝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轻柔却清晰:“何止是漕运。上个月我去街口买针线,看见王大娘在哭,说她儿子去服徭役,才去了半个月,就被监工打断了腿,官府不管,连口汤药钱都不给。”